笔尖终于落到了答题卡上,流畅地划下第一笔。沙沙的书写声重新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和沉静。
时间在笔尖的滑动中无声流淌。
题目一道接一道。前面的基础题还算顺利,但到了后面的大题,难度陡然增加。尤其是最后一道压轴的函数与几何综合题,题干冗长复杂,条件层层嵌套,图形更是扭曲怪异。萧零的眉头再次紧锁起来,笔尖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推导,却仿佛陷入了一个死循环。后背的钝痛又开始隐隐加剧,像背景噪音一样干扰着她的专注力。额角再次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周围的考生也陆续卡在了这道题上,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焦躁的叹气声和笔尖用力戳纸的声音。时间一分一秒地逼近交卷。
萧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审题。她盯着那个复杂的几何图形,目光扫过那些已知条件,大脑飞速运转。忽然,她的视线无意间掠过自己身后那个深灰色的护脊坐垫。
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毫无预兆地闪过脑海。
她动作一顿,指尖下意识地捏紧了笔杆。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不可能的……这太荒谬了……可是……
那个念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越来越大,让她再也无法忽视。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讲台上的监考老师。老师正低头看着手表,似乎也在关注着时间。
就是现在!
萧零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轰鸣。她猛地咬了一下舌尖,用那点尖锐的痛楚压下指尖的颤抖。然后,她以一种近乎做贼般的速度,极其隐蔽地侧过身,左手飞快地探向身后那个厚实的坐垫下方。
指尖在柔软的布料表面快速摸索。粗糙的坐垫纹理摩擦着指腹……没有?她的心往下一沉。难道真的只是自己的臆想?就在失望的情绪即将蔓延开时,她的指尖在坐垫内侧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略微凸起的角落,触碰到了一小片与坐垫布料截然不同的、光滑而挺括的质感!
是纸!
她的指尖猛地一颤,像被电流击中。她屏住呼吸,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抠住那片光滑的边缘,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将它从坐垫深处抽了出来。
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便签纸,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纸张是普通的米黄色,质地很好,上面没有任何标识。
萧零的手心瞬间被汗水浸湿。她飞快地将纸条攥紧在手心,用身体挡住,另一只手假装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她甚至不敢立刻打开,只是用指腹紧紧贴着那折痕清晰的纸张边缘,感受着它微凉的触感和存在感,仿佛握着一块滚烫的炭火,又像捧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讲台上的监考老师似乎并未察觉她这短暂而隐蔽的小动作。
萧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剧烈的心跳平复一些。她这才极其缓慢地、借着在试卷上写字的动作作为掩护,在桌下一点点地、近乎无声地展开了那张被汗水微微濡湿的纸条。
纸条被完全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字迹遒劲有力,带着一种她无比熟悉的、属于池赢的笔锋。那字迹像带着温度,透过纸张,灼烫着她的指尖。
答案在最后一页。
萧零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这短短六个字上,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最后一页?
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手中这份数学试卷。这是……什么意思?试卷的最后一页?最后一题?还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那张纸条上。池赢的字迹……“最后一页”……一个微妙的、几乎不可能的联想瞬间击中了她!她猛地翻开了自己放在桌角的那本厚厚的、用来复习的数学笔记!
这本笔记,池赢在考前帮她梳理重点时翻看过很多次!她当时还抱怨过里面有几道难题的解法步骤太多,写得她手酸。
指尖因为激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预感而微微颤抖。她飞快地翻动笔记的页面,纸张发出急促的“哗啦”声,引得旁边的考生和讲台上的监考老师都投来不满的目光。萧零却浑然未觉,她的心跳得快要炸开,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翻飞的纸张上。
笔记的页数在飞速减少……倒数第五页……第四页……第三页……第二页……
最后一页!
当泛黄的纸页最终定格,萧零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瞬间凝固在那一页纸的中央!
那里,赫然画着一个与试卷上那道压轴题几乎一模一样的几何图形!图形旁边,用她无比熟悉的、池赢那遒劲有力的笔迹,清晰地标注着几条关键的辅助线!辅助线的延伸方向、相交的点位、形成的角度……每一步都精准无比地指向了解题的核心路径!在图形的下方,没有冗长的计算过程,只有寥寥几个极其关键的步骤公式和最终结果的表达式!
如同拨云见日!
如同醍醐灌顶!
试卷上那道如同天堑般横亘在眼前的难题,所有的迷雾在这一刻被这张纸上的寥寥数笔彻底驱散!那些纠缠不清的线条和条件瞬间变得清晰无比,解题的思路如同被点亮的灯塔,豁然开朗!
萧零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眼睛因为极度的震惊和骤然涌上的热意而睁得滚圆。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酸涩感猛地冲上鼻尖,狠狠撞击着她的眼眶。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牙齿深陷进柔软的唇肉里,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汹涌而至的泪意逼了回去。
是他……真的是他!
他不仅给她送来了能缓解痛苦的坐垫,更在她最需要、最绝望的时刻,无声无息地,将“答案”送到了她的手中!
不是试卷的最后一页,而是她笔记的最后一页!他早就……早就替她想到了这一步!在她焦头烂额地准备考试,抱怨笔记太厚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动声色地,在她这本笔记的最后一页,埋下了这道“救命”的题解!
后背上持续传来的钝痛感,在这一刻仿佛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胸腔里被某种滚烫而满溢的东西彻底填满的饱胀感。那感觉如此汹涌,如此陌生,又如此……令人心尖发颤。
萧零用力眨掉眼中模糊的水汽,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清亮和坚定。她不再犹豫,不再迟疑,拿起笔,重新看向那道压轴大题。
笔尖落下的瞬间,流畅得不可思议。思路如同被疏通的泉眼,汩汩流淌。她按照那张纸条上标注的辅助线,在试卷的图形上快速而准确地画出。每一步推导,每一个公式的运用,都变得水到渠成,清晰无比。
沙沙的书写声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节奏。窗外的阳光似乎在这一刻穿透了厚重的云层,斜斜地洒落进来,温柔地笼罩在她的身上,也照亮了那张压在试卷一角、被汗水微微濡湿的米黄色便签纸。
纸上,那行遒劲有力的字迹——“答案在最后一页”——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而温暖。
当最后一个清晰的数字落在答题卡上,笔尖悬停,萧零才惊觉后背的钝痛不知何时已如退潮般悄然隐去。或许是那坐垫持续释放的柔软支撑力起了作用,或许是被另一种更汹涌、更滚烫的情绪彻底淹没。她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去检查前面的题目,目光只是怔怔地、长久地落在那张被压在试卷一角、边角已微微汗湿的米黄色便签纸上。
池赢的字。
遒劲,利落,带着他一贯不容置疑的笃定。
“答案在最后一页”。
这六个字像烙印,深深刻进她眼底,烫得心尖发颤。笔记本最后一页那精准的几何图形,那几笔点石成金的辅助线,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不是偶然,不是巧合。是他。在她抱怨笔记冗长、题海沉浮的某个间隙,在她埋头苦读未曾留意的某个瞬间,他就已经不动声色地,在她知识的堡垒里,埋下了这道指向光明的路标。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胀感再次冲上鼻尖,比之前更甚,带着某种沉甸甸的重量。她猛地低下头,用力眨动眼睛,将那股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热意死死逼退回去。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轻轻触碰着那张薄薄的纸片,仿佛能从中汲取到某种支撑她继续端坐的力量。
“考试结束!请考生立即停止答题!”
监考老师刻板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宣判,骤然响起,打破了考场凝滞的空气。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混杂着解脱、懊恼和疲惫的叹息声、桌椅挪动的摩擦声。
萧零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用最快的速度将那张珍贵的纸条紧紧攥在手心,连同那本写着他“答案”的笔记,一起塞进背包的最深处。动作牵扯到后背,伤处立刻传来一阵不容忽视的抗议,提醒她现实的疼痛并未真正消失。她倒吸一口冷气,动作不由得慢了下来,额上又渗出细密的汗珠。
交卷,收拾文具。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艰难数倍。当教室里的人流开始涌动,朝着门口涌去时,萧零扶着桌沿,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后背伤处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固定姿势而僵硬发麻,骤然一动,如同无数细小的针尖同时刺入,混合着缝合线拉扯的钝痛和灼烧感,让她眼前猛地一花,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差点失去平衡。
“小心!”旁边一个女生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关切地问,“同学,你脸色好差,没事吧?”
“没……没事,谢谢。”萧零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带着虚弱的喘息。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不适,推开女生的手,低声说,“我能行。”然后,再次挺直那仿佛随时会折断的脊背,一步一步,如同跋涉在荆棘丛中,随着人流缓慢地挪向门口。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后背的伤口在每一次移动中发出无声的呐喊,冷汗浸湿了内层的衣衫,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走廊里嘈杂的人声、脚步声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她只觉得头晕目眩,视野的边缘开始模糊发黑,仿佛整个世界的重心都在摇晃。
好不容易挪到教学楼的出口,刺眼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一阵眩晕感猛地袭来,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她脚步一个趔趄,身体软软地向旁边倒去——
预想中冰冷坚硬地面的触感并未传来。
一只坚实有力的手臂,如同早有预料般,稳稳地、不容置疑地托住了她的手臂和腰侧,瞬间支撑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一股熟悉的、带着清冽气息和淡淡消毒水味道的体温,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萧零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池赢就站在她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底密布的红血丝,还有那紧抿的薄唇下压抑着的、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他身上的外套带着室外的微凉气息,额角却渗着细密的汗珠,呼吸略显急促,显然是刚刚赶到的样子。
萧零你……
萧零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池赢闭嘴。
池赢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冷硬,打断了她。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她惨白的脸上、额角的冷汗、微微颤抖的身体上扫过,最后沉沉地落在她强撑着的、却难掩痛苦的眼眸深处。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让萧零无所遁形。
他不再说话,手臂用力,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她带离了喧嚣的出口处,来到旁边一棵相对僻静的大树下。树荫遮住了部分阳光,空气也似乎安静了些许。
池赢坐下。
依旧是命令式的口吻,不容置疑。他扶着萧零,让她背靠着粗壮的树干缓缓坐下。粗糙的树皮隔着薄薄的外套硌着后背的伤处,带来一阵新的不适,萧零忍不住蹙紧了眉头,发出一声细微的抽气。
池赢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脱下自己的运动外套,动作有些粗鲁地折叠了几下,垫在她后背和树干之间,隔开了坚硬的树皮。然后,他单膝蹲跪在她面前,视线与她齐平,从背包侧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和一个药盒。
他拧开保温杯,里面是温热的白开水。又打开药盒,抠出两片白色的药片,一起递到她唇边。
池赢止痛药。
他的声音依旧硬邦邦的,但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坚持,眼神紧紧锁着她
萧零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压抑的焦躁,看着他递到唇边的药和水,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她没再抗拒,也没力气抗拒,顺从地张开嘴,就着他的手,将那两片药含入口中,又接过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水,将药片送了下去。
温水流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熨帖的暖意。药片很快在胃里化开,一股温和的暖流渐渐弥散开来,后背那持续叫嚣的疼痛感终于开始被一丝丝抚平、压制。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不远处考生们渐渐远去的喧闹声。
池赢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看着她因为药效而微微放松的眉头,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色。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额头试探温度,但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又猛地顿住,像被烫到一样蜷缩起来,生硬地收了回去。那只手转而重重地按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萧零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她垂下眼睫,视线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上,右手还下意识地、紧紧攥着背包的带子,仿佛里面藏着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萧零……那个坐垫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打破了沉默
萧零还有……纸条……
她的话音未落,池赢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他的下颌线瞬间绷得更紧,像是被触及了什么敏感的神经。他猛地别开脸,看向旁边空无一人的草地,侧脸的线条冷硬如刀削,只有耳根处,一抹可疑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开来,甚至爬上了脖颈。
池赢什么纸条?不知道。
他的声音又冷又硬,语速极快,带着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欲盖弥彰
池赢坐垫是怕你死在考场里,我妈没法交代。
他生硬地抛出一句,像扔出一块石头,试图砸碎这令人尴尬的氛围。
萧零看着他别扭地侧着脸,看着他通红的耳根,看着他明明心虚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样子。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像羽毛轻轻搔刮着心尖,酸酸胀胀的,却又带着一丝……想笑的冲动。之前的委屈、疼痛、疲惫,似乎都被眼前这人笨拙的掩饰冲淡了些许。
她没再追问纸条的事,只是目光落在他线条冷硬的侧脸上,轻声问
萧零阿姨……还好吗?
提到母亲,池赢紧绷的神经似乎才稍稍放松了一点。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虽然依旧没什么温度,但那股刻意营造的冷硬气息淡了些许
池赢嗯。醒了,精神不错,就是……
他顿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无奈和……更深的不自在
池赢就是一直在念叨你,问你怎么没回去看她。
萧零的心微微一紧,涌起愧疚:“我……”
池赢我跟她说你考试。她让你考完好好休息,别急着过去。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也挡住了刺眼的阳光。他朝她伸出手,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掌心朝上。
池赢走了。回医院换药。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伸出的手掌边缘勾勒出一道金色的光晕。那姿态,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
萧零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指尖带着微凉,轻轻放入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带着薄薄的茧,瞬间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一股坚实的力量透过相贴的皮肤传来,带着令人心安的暖意。他微微用力,将她从地上稳稳地拉起。动作很小心,尽量避免牵扯她的后背。
站起身的瞬间,萧零眼前还是不可避免地黑了一下,身体晃了晃。池赢的手臂立刻收紧,像一道牢固的栏杆,稳稳地托住了她。
池赢能走?
他低头看着她,眉头微蹙。
萧零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萧零能。
后背的疼痛在药效和坐垫的双重作用下,已经降到了可以忍耐的程度。
池赢没再说什么,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放慢了脚步,配合着她缓慢的速度,朝着校门外走去。他的手始终稳稳地托着她的手臂,给她无声的支撑。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沉默地穿行在午后渐渐稀疏的人流中。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在身后缓缓移动。
回到医院,熟悉的消毒水味再次充斥鼻腔。推开病房门,池妈妈正半靠在床上,手里捧着一碗清粥,小口小口地喝着。一看到他们进来,尤其是看到被池赢小心护着的萧零,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点燃了两盏小灯笼。
宋岚(池母)哎哟!小零回来啦!
池妈妈立刻放下粥碗,脸上笑开了花,连声招呼
宋岚(池母)快过来快过来!让阿姨看看!哎呀,这脸色……赢赢!你怎么照顾人的!小零这脸白得跟纸似的!
她一边数落儿子,一边朝萧零招手,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疼惜。
萧零阿姨,我没事。
萧零连忙走过去,在池妈妈床边坐下,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萧零就是考试有点累。
宋岚(池母)“什么没事!”
池妈妈嗔怪地瞪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又心疼又骄傲
宋岚(池母)你这孩子,伤得这么重还去考试!多遭罪啊!赢赢都跟我说了,为了救我,你后背……
她说着,眼圈微微有些发红,伸手紧紧拉住萧零的手,粗糙温暖的手掌包裹着她微凉的手指
宋岚(池母)阿姨都不知道怎么谢你……
萧零阿姨,您别这么说,应该的。
萧零被池妈妈的热情弄得有些无措,连忙安抚道。
宋岚(池母)什么应该的!天大的情分!
池妈妈用力拍着她的手背,眼神灼灼地在她和旁边沉默站着的池赢之间来回扫视,那目光里的深意简直要溢出来
宋岚(池母)小零啊,阿姨是真心喜欢你!又漂亮,又善良,又勇敢!还这么有本事,带伤考试!阿姨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比你更招人疼的姑娘!
她越说越起劲,直接忽略了儿子越来越黑的脸色
宋岚(池母)“赢赢,你杵在那儿当木头桩子呢?还不给小零倒杯热水暖暖!”
池赢面无表情地转身去倒水。
池妈妈拉着萧零的手,压低了些声音,但语气里的热切和笃定丝毫未减
宋岚(池母)“小零,你跟阿姨说实话,你觉得我们家赢赢怎么样?”
萧零的心猛地一跳,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下意识地看向池赢的方向。他正背对着她们倒水,宽阔的肩背线条绷得笔直,倒水的动作都显得有些僵硬。
萧零阿姨……我……
萧零支吾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宋岚(池母)“哎呀,害羞什么!”
池妈妈一副“我都懂”的表情,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手
宋岚(池母)“阿姨看人准得很!你们俩啊,有缘!大大的有缘!你看,这不就遇上了?这不就救了我了?这不就……”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儿子僵硬的背影
宋岚(池母)“……互相照顾了?”
池赢终于忍不住,端着水杯猛地转过身,声音带着压抑的恼火和浓浓的无奈
池赢您少说两句行不行?她需要休息!
他把水杯塞到萧零手里,动作有点重,水差点洒出来。
宋岚(池母)休息休息!就知道让人休息!关心人也不会好好说话!
池妈妈毫不客气地回怼儿子,随即又换上和蔼可亲的笑容看向萧零
宋岚(池母)小零,喝水,别理他。阿姨跟你说啊,等你伤好了,阿姨亲自下厨,做一桌子好菜,咱们好好聚聚!到时候啊,让赢赢去接你爸妈来,两家大人见见面,好好聊聊婚事……
池赢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尴尬和羞恼,整张脸连同脖子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要滴出血来
池赢妈!您……您越说越离谱了!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大步走出了病房,门被他带得发出“哐当”一声响。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池妈妈看着儿子狼狈逃窜的背影,撇撇嘴,小声嘀咕
宋岚(池母)“臭小子,脸皮比纸还薄!”
随即又眉开眼笑地转向一脸尴尬、脸颊绯红的萧零
宋岚(池母)“小零,你看他,一说正事就怂!别管他!阿姨跟你说真的,咱们……”
萧零阿姨!池赢那天也跟您介绍过我了。至于婚事,现在聊确实还有点早。
萧零感觉自己脸颊烫得能煎鸡蛋,连忙打断池妈妈越来越刹不住车的话题
萧零我……我该去换药了!
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站起身,借口找得无比生硬,不敢再看池妈妈那过于热切的眼神,低着头快步朝病房外走去,脚步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踉跄。
宋岚(池母)“哎!小心点!让赢赢陪你去啊!”
池妈妈在后面不放心地喊道。
萧零逃也似地拉开门,差点撞上正站在门外、背靠着墙壁、一脸生无可恋表情的池赢。他似乎根本没走远,就守在门口,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猝然相撞。
萧零的脸更红了,像熟透的番茄。她飞快地低下头,声如蚊蚋
萧零我……我去换药室。
说完,绕过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朝着走廊尽头的换药室方向快步走去。
池赢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抬手用力搓了搓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颊,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和悸动,最终还是迈开脚步,沉默地跟了上去。
换药室门口的长椅上零星坐着几个人。萧零坐在最边上,后背小心翼翼地不敢靠实椅背。池赢在她旁边隔着一个空位坐下,两人之间隔着无形的距离,气氛微妙而沉默。谁也没看谁,空气里只有消毒水的气味在静静流淌。
叫号器的电子音冰冷地响起:“18号,萧零,请到3号诊室。”
萧零站起身,池赢也下意识地跟着站了起来。
萧零我……我自己进去就行。
萧零低着头,声音很轻。
池赢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和微微绷紧的肩线,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嗯”了一声,重新坐了回去,目光却紧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进诊室,门在身后关上。
诊室里,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动作利落地示意萧零解开外套,侧身趴在检查床上。当沾着消毒药水的棉球触碰到后背的纱布边缘时,冰冷的刺激感让萧零的身体瞬间绷紧,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检查床的边缘。
“放松点,小姑娘。”医生温和地说着,手上动作却不停。她小心地揭开被血和组织液微微粘连的纱布边缘。当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时,一阵尖锐的刺痛混合着消毒水的冰凉感猛地袭来,萧零忍不住咬紧了牙关,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医生仔细检查着缝合的伤口:“嗯,缝线还好,没有明显红肿,恢复得不错。就是昨天可能有点牵扯到,边缘有点点渗血丝,问题不大。”她一边说,一边熟练地用镊子夹起新的、浸透了消毒药水的棉球,开始擦拭伤口周围的血痂和分泌物。
消毒药水刺激着暴露的创面,每一次棉球的擦拭都带来一阵火烧火燎的锐痛。萧零死死咬着下唇,将痛呼声死死压在喉咙里,身体却因为强忍而抖得更厉害了。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检查床上。
“忍一下,很快就好。要清理干净,不然容易感染。”医生安抚着,动作加快了些许。
就在这时,换药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池赢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检查床上那个单薄颤抖的背影。当看到医生手中沾着暗红药水的棉球,看到那暴露在灯光下、缝合着黑色细线的狰狞伤口边缘,看到萧零死死抓着床沿、指节泛白的手,还有她额角不断滚落的汗珠时——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心疼和焦灼的情绪如同海啸般瞬间冲垮了他刻意保持的距离!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一步跨进诊室,几步就冲到检查床边,在医生略带惊讶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一把紧紧握住了萧零那只死死抠着床沿、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左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薄茧,瞬间将她冰凉汗湿、骨节嶙峋的手完全包裹住。一股坚实而滚烫的力量,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撑感,透过紧贴的皮肤,汹涌地传递过去!
萧零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感官仿佛在这一刻都集中在了那只被突然握住的手上。那突如其来的温暖和力量是如此霸道,如此真实,瞬间击溃了她苦苦支撑的防线!后背的疼痛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流冲散了些许。她愕然地、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向突然出现在身边的池赢。
池赢却没有看她。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医生正在处理的伤口,下颌线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都传递给她。他的拇指,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笨拙的温柔,无意识地、一下下地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汲取某种确认。
诊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消毒器械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
医生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看了看突然闯入、神色紧绷的池赢,又看了看被他紧紧握住手、眼神复杂呆滞的萧零,了然地笑了笑,没有多问,只是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柔了些。
萧零忘记了挣扎,也忘记了疼痛。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那只被牢牢包裹、被笨拙摩挲的手上。那滚烫的温度,那沉稳的力道,那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擦过皮肤时带来的奇异酥麻感……像电流,瞬间流窜过四肢百骸。后背伤口的痛楚仿佛真的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握着她手的力道,随着医生每一次擦拭的动作而微微收紧,仿佛在替她分担着那份痛苦。
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心跳如擂鼓般撞击着胸腔,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不敢再看池赢紧绷的侧脸,只能慌乱地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此刻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感。
时间在消毒水的味道和无声的电流中悄然流逝。
“好了。”医生终于放下手中的器械,利落地贴上新的敷料和纱布,“注意保持干燥清洁,三天后再来换药。千万别再拉扯到伤口了。”
医生的话像是一道解封的指令。
萧零猛地回过神,像被烫到一样,瞬间想把自己的手从池赢的掌心里抽回来。
然而,池赢的手却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一瞬!仿佛那手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直到萧零因为惊讶和羞赧而再次用力,他才像突然惊醒般,猛地松开了手。那力道消失得太快,反而让萧零的手心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落和微凉。
他飞快地收回手,动作显得有些仓促和狼狈。他甚至没有看萧零一眼,迅速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闷闷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紧绷:“……穿好衣服。”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地,大步走出了诊室,只留下一个略显僵硬的背影。
诊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零慢慢地坐起身,动作迟缓地整理着衣服。后背的伤口在敷料覆盖下依旧隐隐作痛,但那只被紧握过的手,残留的温度和触感却异常鲜明,带着一种灼人的力量,穿透了皮肉的痛楚,直抵心脏深处。
她抬起那只手,指尖无意识地触碰着手背上被他摩挲过的皮肤,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薄茧的粗糙感,带着一种滚烫的印记。
脸颊上的热度久久不散,心跳也依旧失序。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似乎都淡了许多,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的悸动在无声蔓延。
换药室的门开了又关。
萧零走出来时,池赢正背对着她,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他微微低着头,额前几缕碎发垂落,遮住了眉眼,看不清表情。只有紧握成拳、垂在身侧的双手,暴露了他内心尚未平复的波澜。
听到脚步声,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回头。
萧零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医院走廊特有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微风,在无声流淌。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紧绷的肩线。刚才诊室里那滚烫的触感、那笨拙的摩挲、那无声的支撑,如同慢镜头般在脑海中反复回放。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弄着,泛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带着陌生的悸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甜意?那感觉如此陌生,却又如此强烈,瞬间压过了后背隐隐的钝痛。
池赢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飞快地掠过,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最终落在她身后的墙壁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脸颊和耳根处,那层刚刚褪下去的红晕,似乎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池赢……还疼吗?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沙哑,打破了沉默。语调依旧硬邦邦的,像是在询问天气。
萧零看着他别扭地别开脸,看着他通红的耳廓,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心头那股奇异的感觉再次翻涌起来,比刚才更甚。之前的委屈、尴尬、疼痛,似乎都被眼前这个人笨拙的关心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笑,又莫名想哭的冲动。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这安静的走廊里
萧零好多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依旧紧握的拳头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补充了一句
萧零……谢谢你。
池赢的身体似乎又僵硬了一瞬。他没有回应这句感谢,只是猛地站直了身体,像是要摆脱某种无形的束缚。他迈开脚步,朝着病房的方向走去,丢下一句生硬的话
池赢……走吧,回病房。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直朝前走去。只是那脚步,却明显放慢了许多,像是在无声地等待。
萧零看着他有些仓促却又刻意放慢的脚步,看着他依旧泛红的耳根,嘴角不受控制地,极轻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微小石子,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她不再迟疑,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沉默地走在长长的、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医院走廊里。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斜地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响,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没有人再说话。
但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一种无声的、微妙的、如同初春冰面下悄然涌动的暖流,在沉默的间隙里缓缓流淌,无声地浸润着彼此之间那层无形的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