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苏锦棠在桃树下睡着了,季桓怕她着凉,把人抱回了内室。她窝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便又沉沉睡了过去。季桓坐在榻边看了她一会儿,见她睡得安稳,便起身去了书房。
案上摊着几本没批完的公文,他坐下来执了笔,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忽然涌上来一些模糊的画面,像隔着一层水雾,看不真切,却偏偏知道那是真的。
他看见了,女儿,上一世他的女儿。
小小的一个姑娘,生得白白净净,眉眼像极了苏锦棠,可性子却全然不像。她缩在角落里,两只手绞着帕子,头埋得低低的,连话都不敢大声说。旁边站着白淑妃,也就是她的祖母,板着脸在训她什么。小姑娘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来。
季桓的心口猛地一抽。
画面又转了过去。那姑娘长大了些,穿着大红嫁衣坐在喜床上,盖头掀开的时候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眼睛像苏锦棠,可里面的怯意比苏锦棠多了百倍。她攥着衣角坐在那里,对面的少年郎镇国公世子伸手替她拢了拢鬓发,动作很轻,声音很温柔地说了一句什么。小姑娘的脸红了,怯生生地笑了一下,可那双眼睛里还是带着一种如履薄冰的小心翼翼。
季桓一下认出来了,那是他上一世和苏锦棠的女儿。画面里的女儿在镇国公府里过得很好,世子待她极好,处处护着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可她的胆子太小了,小到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有一回府里丢了什么东西,管事婆子不过是嗓门大了几分,问了她一句“世子妃可曾见过”,她便吓得脸色发白,当晚就发了热。世子急得连夜请了太医,守在她榻前握着她冰凉的手,嘴里翻来覆去地哄着“不怕不怕,有我在”。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个黄昏。女儿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牛乳,世子从背后走过来,把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她抬起头来看世子,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些安定的神色,嘴角弯了弯,轻声说:“夫君,我今日没有害怕。”
世子低头在她眉心落了个吻,说:“嗯,阿凝今日很勇敢。”
季桓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手背上湿了一片。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手背上,打湿了案上摊开的公文。他抬手抹了一把脸,胸口堵得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喘不过气来。
他的女儿,上一世他和苏锦棠的女儿。
苏锦棠走的时候孩子还小,他跟着去了之后,孩子就被母妃抱去养了。母妃待孩子不差,吃穿用度从不短缺,可她的性子冷硬,养出来的孩子便是那般怯怯的。女儿后来嫁了镇国公世子,世子是个好的,待她视若珍宝,可她骨子里那份不安和胆怯,是没法一下子抹去的。
因为她的爹娘都不在了。没有人告诉她“不怕,有爹娘在”,没有人像季桓现在这样日日守着苏锦棠一样守着她,让她从骨子里长出底气来。所以她只能小心翼翼地看着旁人的脸色,把所有的害怕都吞进肚子里,连哭都不敢出声。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季桓起身走出书房,回到内室。苏锦棠还在睡着,姿势从侧躺变成了四仰八叉,一条胳膊搭在枕头上,另一条垂在榻边,被子被她蹬到了脚底。他走过去替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好,坐在榻边看着她睡梦中毫无防备的模样。
他伸手覆上她的小腹。掌心下还是平坦的,可他知道那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姑娘正在一点一点长大。这一世的女儿会是什么样的性子呢?大概会像苏锦棠吧,生下来就亮着一双大眼睛,会爬了之后满院子乱跑,会骑在他脖子上咯咯地笑,会揪着他的头发叫“爹爹”了。
他想,这一世他和苏锦棠都要好好活着。活得长长久久的,活到女儿长大,活到女儿嫁人,活到女儿也生了孩子。他要让女儿知道,她的爹娘一直都在,天塌下来也有人替她撑着,她什么都不用怕。
苏锦棠大概是感觉到了他掌心的温度,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他的手夹在了自己的胳膊和小腹之间,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季桓没有抽开,就那样让她夹着,另一只手替她把脸上贴着的碎发拨开。
“锦棠。”他低声唤她。
苏锦棠没醒,只是又往他手心里拱了拱。
“咱们这一世好好的。”季桓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守着你,你守着她,咱们一家人好好过。”
窗外的桃花被风吹落了几片,飘飘悠悠地落在窗台上。苏锦棠在睡梦中弯了弯嘴角,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事。 季桓低头看着她安然的睡颜,心里那个关于女儿的画面慢慢淡了下去,被眼前这张鲜活明亮的、属于当下的脸覆盖了。
他俯下身,在苏锦棠眉心落了一个吻,然后轻轻把自己的手从她胳膊底下抽出来,替她掖好被角。转身去书案前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到四皇子府给季衡。
信上只写了八个字:“前世有憾,今生必补。”
季衡收到信的时候正在给清思荷剥橘子。他看了那八个字,沉默了一会儿,把信纸折好收进了袖中。清思荷歪着头看他:“三皇兄说什么了?”
季衡把剥好的橘子瓣递到她嘴边,看着她张嘴含住,腮帮子鼓鼓地嚼着,才轻声说了一句:“三哥说他要好好活着。”
她嚼着橘子眨了眨眼,没有追问,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季衡反手扣住她微凉的指尖,拢进掌心里捂着,目光落在窗外渐次抽芽的桃枝上。
春天来了,日子还长。那些前世的遗憾,这一世都来得及补上。1
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