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衡把信收进袖中之后,好半晌没有说话。
清思荷乖乖窝在他怀里,见他忽然安静下来,便也不再追问,只是老实地靠着他,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胃腹上捂着。
季衡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闭着眼,睫毛垂着,一副乖巧等着他的模样,心口那点被信勾起来的沉甸甸的东西慢慢被熨平了几分。
可当天夜里,他却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上辈子的事。
三哥季桓走的那年冬天,他刚登基不久,朝堂上下千头万绪,他忙得脚不沾地,连三哥的丧事都只匆匆去灵前上了一炷香便走了。
后来又过了好几年,有一回他去镇国公府参加世子婚宴,在席间见到了三哥的女儿。
那个小姑娘他认得,是三哥和三嫂唯一的孩子,三哥走的时候她才四五岁,被白淑妃抱去养了。
季衡见到她时她已经及笄了,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毫无存在感地坐在婚宴的角落里,头埋得低低的,手里死死绞着一方帕子,周围的女眷说说笑笑,她一句话也不插,只在旁人问到她时才轻声答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嗡嗡。
那时候季衡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心里想着三哥的孩子怎么养成了这副怯懦模样,可席上应酬太多,他转头便忘了。
后来断断续续听到些消息,镇国公世子待她极好,好到满京城都知道镇国公府的小世子宠妻如命,走到哪儿都带着他那位不爱说话的小媳妇,不许任何人给她脸色看。
有一回世子带她去庙会,人潮拥挤里有人推了她一把,世子当街就沉了脸,把那个推人的主儿扭送去了京兆府,闹了好大一场。
季衡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清思荷在他怀里睡得正沉,一只手搭在他腰上,鼻尖贴着他的锁骨,呼吸绵长而安稳。
季衡他没动,只是侧过头看着帐顶,脑子里那些梦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过着。
他想起那个小姑娘在婚宴上低垂的眉眼,想起她绞着帕子时微微发颤的手指,想起她明明坐在满堂的热闹里却孤零零得像一个人站在荒野上的模样。
她本来不该是那样的。如果三哥还在,如果三嫂还在,她会在一个热热闹闹的家里长大,会被他们捧在手心里宠着,会像三嫂那样骑在马上大声笑,会像三哥那样温温柔柔地跟人说话,而不是缩在角落里连头都不敢抬。
可她爹娘都走得早。一个走了,另一个也跟着去了。留下她一个人,在祖母身边长大,锦衣玉食地养着,可终究少了点什么。少了底气,少了那种安全感。
季衡闭上眼睛,想起自己上辈子登基之后那些年。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天下在握,生杀予夺,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总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只住着他一个人。
那时候他偶尔会想起三哥,想起三哥一夜白头的样子,想起三哥随苏三嫂去了之后那座空荡荡的府邸,想着想着便觉得自己比他强些,至少他还活着,还有江山万里。
可后来他明白了,三哥不是活不下去,是不想活了。心都跟着走了,留着一具躯壳在世上做什么呢?
幸好他重来了一世,三哥也重来了一世。
天光大亮的时候清思荷醒了,在他怀里伸了个懒腰,仰起脸看他:
“殿下昨夜睡得好不好?臣妾好像听见你翻身翻了好几次。”

季衡低头看她,清思荷的脸颊被暖被窝捂得粉扑扑的,眼睛清亮亮的,嘴角带着刚醒时那种软乎乎的笑意。
他忽然伸手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闷声道:

“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三哥的女儿。”
季衡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说

“上辈子三哥和三嫂走了之后,他们的女儿被母妃养大,嫁给了镇国公世子。世子待她很好,可她胆子很小,经不起一点事。”
作者大大,蹲蹲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