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黎篇（二十八）

苏锦棠最烦的就是月底对账。

三皇子府的账册堆在书房案头，摞了厚厚一沓，管事嬷嬷站在旁边念一笔她记一笔，念到第三笔的时候她的眼神就开始飘了，手指头无意识地转着笔杆，脑子里想的是后院那匹枣红马今天该喂什么料了。

季桓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光景：苏锦棠趴在案上，下巴搁在摊开的账册上，手里的毛笔在纸上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圈圈，管事嬷嬷念到“绸缎铺子支出纹银四十二两”时，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管事嬷嬷看到三殿下进来，刚要行礼，季桓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门轻轻合上之后，季桓走到案边，低头看了看苏锦棠画满了圈圈的账册。她画得还挺认真，一页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大小不一的圆圈，有几个圈里还画了小人，小人骑在马上，马尾辫翘得老高。他盯着那个马尾辫小人看了两息，嘴角弯了弯。

“画得挺像。”

苏锦棠猛地抬起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睛，先是一愣，随即把账册一合，脸不红心不跳地甩了一句：“我这是在做标记，你不懂。”

“嗯，标记。”季桓从她身后绕过去，伸手把账册从她胳膊底下抽出来，翻到第一页。她记的第一笔账倒是规规矩矩的，第二笔就开始潦草，第三笔之后全是圈圈和小人。季桓翻了两页，笑意从眼底漫出来，嘴上却没说什么，只是把账册合上放到一边，然后弯下腰，两只手臂从她身后环过去，将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苏锦棠被他圈得愣了一下，偏头看他：“三哥？”

“别算了。”季桓的下巴搁在她肩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什么都不在乎的温吞，“让管事去弄，你歇着。”

苏锦棠的眉毛挑了起来：“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去年你还专门盯着我学看账本，说什么当家主母得会理账，我学不会你还板着脸训我。”

季桓沉默了一瞬，手臂在她腰间收紧了几分，将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他的脸颊贴着她的鬓角，声音很轻：“以前是以前。”

苏锦棠偏过头去看他的表情，见他眉目间一片平和，不像是说气话。她眨了眨眼，忽然有点不太适应。去年因为学账本的事她跟他吵了好几回，他每次都耐着性子教，她每次学到一半就跑，两人为这事冷战了快半个月。后来她勉强学了个皮毛，每月对账都跟受刑似的，他看在眼里也没说什么，只是偶尔叹口气。

可自打江南回来之后，他像是把那些规矩体统全扔了，再也不提让她学理账的事了。月底对账时她趴在案上画圈圈，他进来看到，不但不训她，反而把她圈进怀里让她别算了。

“三哥，”苏锦棠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你是不是被人换魂了？”

季桓被她戳得偏了偏头，捉住她作乱的手指攥进掌心里，低头看着她。苏锦棠的脸上沾了一点墨渍，大概是方才趴在案上蹭的，在左边脸颊靠近鼻翼的位置，黑黑的一道。他用拇指替她蹭了蹭，没蹭干净，便凑过去用嘴唇在她脸颊上蹭了一下，把那道墨渍抹掉了。

苏锦棠的耳尖腾地红了：“你干什么！”

“蹭墨。”季桓答得坦坦荡荡，松开她的手，转身绕到她旁边，将她连人带椅子一起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然后伸手把案上那摞账册推到了桌角最远的位置，随手拿了一本她搁在旁边的话本子递到她手里，“看这个。”

苏锦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话本子，又抬头看了看他。季桓已经在案边坐下了，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另一只手翻开了一本正经的公文，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他的姿态松散而自然，像是把她从账册里解救出来、塞一本话本到她手里这件事，再寻常不过。

苏锦棠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层柔和的暖色。他的眉眼温润如旧，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低下头翻开话本子，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他。季桓正在批公文，感觉到她的视线，抬眼看了她一下：“怎么了？”

“没事。”苏锦棠把话本子往脸前一挡，隔开了他的视线。可过了一会儿她又从话本子上面偷偷瞄了他一眼，见他还在看公文，便悄悄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挪了不到一寸，他的手就从椅背上落下来，准确地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连同椅子一起拉到了自己身侧。

苏锦棠靠在他肩头，翻着话本子，翻了两页又翻不下去了，把话本子扣在脸上，闷声说：“三哥，你这样会把我养废的。”

季桓低头看她，隔着话本子亲了一下她的发顶：“养废就养废，我养得起。”

苏锦棠在话本子后面笑了一声，把本子拿下来，仰着脸看他：“那以后账本怎么办？”

“让管事弄。”

“管事要是糊弄我呢？”

“我替你看。”季桓低下头，鼻尖碰了碰她的鼻尖，声音低低的，“你只要好好的就行。”

苏锦棠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却沉甸甸的东西，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她想起他那夜说的那个梦，想起梦里她枯瘦苍白的样子和他一夜白头的结局。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蹭了蹭他的眼尾，认认真真地说：“三哥，我好好的呢。”

季桓闭上眼睛缓了缓，把她捧着他脸的手握进掌心里，贴在自己脸颊上，好一会儿才睁开眼，轻轻应了一声。

下午苏锦棠到底没再翻账册。她靠在季桓肩头把那本话本子翻了大半，看到有趣的地方就念出来给他听，念到一半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马尾辫在脑后晃来晃去，扫得他脖子发痒。他也不躲，就由着她闹，偶尔低头看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嘴角也跟着弯起来。

傍晚管事来回事，站在书房门口看到三殿下和三皇妃挤在一张椅子上，一个看公文一个看话本，三皇妃的脚还翘在三殿下腿边，鞋都蹬掉了一只。管事默默地退了出去，把那摞账册抱走了。

回廊下的灯笼亮起来的时候，苏锦棠打了个哈欠，把话本子往桌上一扣，脑袋歪在季恒肩头。季桓把公文合上放到一边，偏头看她已经半阖了眼睛，便轻轻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往内室走。

苏锦棠迷迷糊糊地搂住他的脖子，嘟囔了一句：“三哥～明天还去骑马……”

“去。”季桓把她放在榻上，替她脱了鞋袜，拉过被子盖好。他坐在榻边看着她困倦的眉眼，俯身在她眉心落了一个吻，“天天陪你去。”

苏锦棠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便沉沉睡了过去。季桓坐在榻边看了她很久，看她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踢到脚边的模样，看她脸颊上那点被热气熏出来的红晕和微微嘟着的嘴唇。

只要她好好活着，哪怕一辈子不会看账本，一辈子把账册画满圈圈和小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替她把被子重新掖好，自己也躺了下来，将她揽进臂弯里。窗外有风拂过檐角，发出轻轻的呜咽声，内室里却暖融融的，炭火烧得正好。苏锦棠在睡梦中往他怀里拱了拱，一只手搭在他胸口，攥着他中衣的衣料不放。

季桓闭着眼，心想，这一世就这样过吧。她不学管家就不学，不爱算账就不算，只要她每天骑着马笑着回来，晚上安安稳稳地睡在他身边，他就什么都有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