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夜里,三皇子季桓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的苏锦棠躺在床榻上,面色蜡黄,颧骨高耸,早已没了当初骑马射箭时那副明艳张扬的模样。
她闭着眼,呼吸微弱得像一片枯叶。他跪在榻前握着她的手,那手干瘦冰凉,再也不是从前攥着缰绳英姿飒爽的样子。
她最后睁开了一次眼,目光空茫地望着帐顶,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看他。
然后她走了。
梦境一转,他站在灵堂前,满目素白。
铜镜里映出他的脸,满头青丝竟在一夜之间尽数成雪。
再后来,是又一个冬天,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寝殿里,桌上放着她生前用过的马鞭,鞭柄上缠着的红绸已经褪了色。
他伸手去够那根马鞭,指尖刚碰到,整个人便倒了下去。
季桓猛地惊醒,浑身冷汗浸透了中衣。
他侧过头,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身边熟睡的人脸上。
苏锦棠侧躺着,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眉目舒展,嘴角微微翘着,呼吸绵长而沉稳。
脸颊丰润,皮肤白皙透亮,嘴唇带着鲜活的血色,每一寸都是活生生的。
季桓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胸口起伏着,喉咙发紧。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他的动作太轻了,轻得像是怕碰碎一件瓷器,可手臂收拢的时候又忍不住用了几分力,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从指缝间溜走。
苏锦棠在睡梦中被他箍得哼了一声,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胸口,嘟囔了一句:“三哥……大半夜的……”
“嗯。”季桓的声音哑得厉害,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将她的腰箍得更紧了些,“睡吧。”
苏锦棠实在太困了,没听出他声音里的异样,往他怀里拱了拱便又睡了过去。
可季桓一夜没合眼。
他就那样抱着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看着她安睡的脸,从天黑抱到天亮。
晨光透进来时,他低头亲了亲她的眉心,轻得连她睫毛都没颤一下。
天刚亮,季桓便起了身。
他没有叫醒苏锦棠,自己穿戴好了出门。
随从问他去哪儿,他沉默了片刻,说:“四弟的官驿。”
季衡也没睡好。
昨夜清思荷月事将至,小腹坠胀得厉害,他给她揉了半宿的肚子,直到后半夜她才安稳睡过去。
清晨他刚起身洗漱完毕,准备去前厅用早膳,管事便来报说三殿下到了。
季衡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三哥季桓。
上辈子三哥一夜白头,次年病逝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苏锦棠已经走了,三哥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朝堂上站着站着就会忽然走神,眼睛盯着虚空里的某个方向,久久回不过神来。
后来他登基后,曾去三哥的府上看过一次,满院萧条,唯一活气的是廊下挂着的那只鸟笼,里面养着一只画眉,据说那是苏锦棠生前养的,三哥替她守着那只鸟,守了整整一年。
季衡走到前厅时,三哥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三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身量修长,背影清瘦,从背后看和上辈子他最后一次见他时几乎一模一样。
季衡忽然有些不敢开口叫他。
还是季桓先转过身来的。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倦色,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季衡心里咯噔了一下,三哥的眼神不一样了。
那个从前总是温吞绵软、在人前习惯性垂着眼帘躲避冲突的三皇子,此刻看过来时目光沉沉的,里面压着一种经历了漫长黑暗之后终于抓住了一缕光的笃定。
“四弟。”季桓开口,声音很轻,“我做了个梦。”
季衡看着他,没有说话。
“梦见你三嫂走了。”季桓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牵了牵,像是在笑,可那笑意还没到眼底就散了,“梦里我什么都没做,就站在旁边看着她死。她到死都没看我一眼。”
前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鸟雀落在梅树上,抖落了几片花瓣,扑簌簌地落在地上。
季衡终于开口,他声音平平的,却带着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重量:

梦里的事,三哥别多想。”
“我知道是梦。”季桓垂着眼帘,沉默了片刻后忽然抬起眼来,直直地看向季衡,“可四弟,那个梦太真了。真到我醒过来摸到她身上的温度,还想哭。”
季衡的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想起自己重生那天早上抱着黎黎哭得停不下来的模样,想起那些深夜里她睡梦中一个翻身就让他惊醒的恐惧,想起她每一次皱眉捂肚子时他胸口那种几乎要裂开的疼。
他太懂三哥此刻的感受了,懂到不需要三哥再多说一个字。

“三哥,别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季桓抬眸看他,那双眼里有震动,有茫然,还有某种慢慢聚拢的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嗯。不会了。”
季衡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觉得三哥哪里变了。
他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可能是肩背挺得比从前直了些,可能是那双总是躲避冲突的眼睛不再躲了,也可能是他说不会了三个字时语气里那股笃定的分量。
季桓在前厅坐了一会儿便要告辞。临走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季衡一眼,忽然说:“四弟,你变了很多。”
季衡愣了一下。
“以前你眼睛里只有那把椅子。”季桓平静地说,“现在你眼里有人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走了,月白色的身影穿过回廊往院门的方向去,步履比来时轻快了。
季衡站在前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落了地。
他回到后院时,清思荷刚醒,裹着被子坐在榻上揉眼睛,看到他进来便朝他伸手:
“殿下抱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