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思荷偏头看他。
“那殿下能陪我出去走走吗?”

“我们来了这么久,还没出过这条巷子。”

季衡二话没说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他牵着她出了官驿,沿着青石板铺的小巷慢慢往前走。
姑苏城的冬日午后安静而温煦,河道纵横的水巷里偶尔有乌篷船撑过,船娘的吴侬软语伴着桨声从水面上飘过来。
清思荷东张西望地看了一路,看到卖糖粥的小摊就站住了脚,被季衡笑着拉走了。

“黎黎,那个太甜了,你吃了胃要不舒服的。”
清思荷嘟了嘟嘴,倒也没坚持,乖乖跟着他继续走。
他们穿过一座石拱桥,桥上能看到整条河道的风光,两岸的粉墙黛瓦倒映在碧绿的水面里,与先前见过的水墨画一致。
清思荷站在桥顶停下脚步,扶着石栏看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轻声说:
“殿下,江南真好。臣妾有点不想走了。”

季衡站在她身侧,看着她被午后薄阳映得微微发光的侧脸和那双倒映着河水波光的眼睛。
他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黎黎,等案子结了,我带你多待几日。把姑苏城所有的园子都逛一遍。”
清思荷转头看他,眼里藏不住的兴奋。
“真的吗,殿下?”


“真的。”
她就那样站在石拱桥上对着他笑,身后是碧绿的河水和蜿蜒的水巷,远处有钟声悠悠地传来。
季衡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案子查得再久些也无妨,只要她每天都这样笑。
回官驿的路上他们在巷口买了两块热腾腾的定胜糕,清思荷捧着一块小口小口地啃,糯米粉的甜香在冬风里格外温暖。
季衡替她挡着迎面的风,她抬头对他笑了笑,嘴角还沾着一点粉色的糕屑,他便伸手用拇指替她蹭掉了。
那天夜里清思荷窝在他怀里睡着时,嘴角还留着笑意。
季衡低头看着她安然的睡颜,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船桨破水声,心里那点因为案子而悬了多日的东西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第二日季衡午后从盐运司衙门回来,说要带清思荷去城外的寒山寺转转。
案子查到了尾声,再过几日便能收网结案,他心情松快了几分,便想着趁最后一点空闲带她出去再四处走走。
马车出了阊门往西行了小半个时辰,远远便望见寒山寺的黄色院墙掩映在一片苍翠的松柏之间。
寺前有一条石桥横跨枫江,桥下碧水悠悠,两岸零零散散地摆着些卖香烛和素点的摊子。
季衡扶着清思荷下了马车,正打算往桥上走,忽然瞥见桥头一棵老银杏树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个穿月白色骑装的年轻女子,外罩一件银灰鼠皮的短褙子,腰间束着玉带,头发利落地挽成高马尾,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
她手里牵着匹枣红马,正低头跟一个撑船的老汉说着什么,侧脸线条明朗,眉梢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张扬劲儿。
季衡的脚步顿了一下。
清思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微微眯了眯眼,忽然轻声说:
“殿下,那位是不是三皇嫂?”

季衡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那是三皇子妃苏锦棠,永安侯府的嫡长女,三年前嫁给了他那位心性温吞的三皇兄季恒。
苏锦棠的父亲永安侯宠妾灭妻在京城是出了名的,原配夫人早年郁郁而终,苏锦棠便由外祖父家抚养长大,直到出嫁才回了侯府。
她性子张扬明烈,当初看上三皇子季恒后便大大方方地主动追求,满京城都知道三皇子妃是自己挑的夫婿。
上辈子,季衡与这位三皇嫂的交集并不多。
只知道她嫁给季恒之后过得并不舒心,永安侯府的烂账加上三皇子身边那些不安分的表妹和庶妹,把她的性子一点一点磨去了棱角。
后来她病逝的消息传出来时,季衡正在御书房批折子,三哥季恒一夜之间白了头,次年冬天也随她去了。
那时他自身难保,只感慨了一声皇家无情,便没有再留意。
如今亲眼见到活生生的苏锦棠,季衡心头滋味复杂难辨。
“三皇嫂怎会一个人在这里?”

清思荷轻声问。
“三皇兄没跟着?”

季衡没有答话,因为苏锦棠已经转过头来,正好对上了他们的目光。
她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睛一亮,把缰绳往那撑船老汉手里一塞,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她的步子又快又飒,腰间的玉带随着脚步晃出一串清脆的响声,马靴踩在石板上嗒嗒作响,半点没有寻常世家贵妇的拘谨。
“四弟?四弟妹?”,她走到近前站定,上上下下打量了季衡和柳黎两眼,嘴角一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你们怎么也在江南?”
季衡拱手行了个简礼。

“三皇嫂,我奉旨来查盐道案子,带王妃同来散散心。”

“三皇嫂怎么一个人在此?三皇兄呢?”
苏锦棠“嗐”了一声,摆摆手,一脸的不以为然:“你三哥在官驿待着呢,说是要写什么折子。我在屋里闷得发慌,偷跑出来骑骑马。你们别告诉他啊。”
她说这话时神情坦荡极了,眼里哪有半分做了亏心事的样子,倒像是甩掉了跟班自己出门撒欢的少年人。
清思荷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苏锦棠的目光落在柳黎脸上,上下看了她两眼,忽然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你就是柳家妹妹吧?我听说过你,嫁进四皇子府半年没出过门,外头都在传你病得下不了床。可我看你这气色……”
她偏头又打量了一遍柳黎被银狐毛领子衬得白里透红的脸颊,点了点头,“四弟把你养得不错。”
清思荷被她直白的话说得微微红了脸,垂眸一笑。
“三皇嫂谬赞了。”

苏锦棠摆了摆手:“别叫皇嫂皇嫂的,听着生分。我比你大两岁,你叫我锦棠姐姐就行。”
她说着自来熟地挽住了清思荷的手臂,另一只手朝季衡挥了挥,“四弟,人我借走一会儿,带去寺里喝杯茶。你自己逛你的,晚些时候在桥头碰面。”
季衡被她这风风火火的架势弄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清思荷已经被苏锦棠挽着往寺门的方向走了。
清思荷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几分无措又带着几分新奇,像一只被大胆的同伴拐跑了的家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