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的桂花糕的匣子被季衡锁进了书房的暗格里,上面贴了封条,任何人不得擅动。
事发后几日,等她身子稍微恢复一些时他就让人把门房当值的小厮、内院接送的侍女,厨房经手的管事挨个叫去问话,可问了一圈都是同一个说法。贤妃娘娘宫里的嬷嬷亲自送来的,匣子封得好好的,一路没经过旁人的手,直接递进了内院。
“殿下,老奴查了府里所有人的手,没人碰过那匣子。”管事太监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东西进府之后原封未动,是王妃娘娘自己打开的。”
季衡坐在书案后面,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案面,目光沉沉地盯着那张封了火漆的清单。
他的指尖停在“桂花糕”三字上,碾了碾,然后抬眼看向管事:

“那匣桂花糕,母妃宫里一共送出了几份?”
管事愣了一下:
“这……老奴这就去查。”
不到半个时辰,消息回来了。
王贤妃那日往宫外送桂花糕的府邸一共三家,分别为四皇子府、王家本府、还有兵部尚书李大人府上。
季衡让人想方设法从王家和兵部尚书府各弄来一块桂花糕,一并送到太医院请刘院判验验成分。
刘院判验了整整一日,次日来回话时,脸上带着一种谨慎的凝重。
“殿下,三家桂花糕用料不同。李大人府上的用蜜是熟蜜,王家的是桂花酱调馅,唯独贵府的有问题”。
刘院判顿了顿,“贵府那匣糕点的馅料里掺了生蜜和凉性的藕粉,表面还有一层冰霜糖。这些东西单独用不碍事,可合在一起对脾胃虚寒之人就是猛药,轻则胀痛腹泻,重则……”
他没说完,但季衡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重则如何?”
季衡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重则寒湿入络,伤及根本,月余难以恢复。”刘院判低声道,“老臣斗胆说一句,做这糕点的人,分明知道王妃的体质碰不得这些东西。”
季衡闭上了双眼。
他知道,当然知道。
母妃的宫里有个专门管膳食的嬷嬷,姓赵,是王家的老仆,跟了她二十余年。
他的黎黎嫁进来之前,王贤妃就通过太医院旁敲侧击地问过柳家女儿的脉案底细,脾胃虚寒,气血两亏,畏寒怕冷,这些在宫里从来不是秘密。
母妃知道得一清二楚,然后让人做了这匣桂花糕,用最寻常的赏赐名义送进来,让他的王妃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吃下去。
这不是凑巧的意外,而是精准的下毒。用食物做刀,杀人不见血。
季衡睁开眼,目光沉沉地看向刘院判:

“那匣糕点的成分,你能写一份详尽的脉案陈词,盖上官印吗?”
刘院判沉默了一瞬,然后俯身:“老臣遵命。”
季衡拿着那份陈词和三家桂花糕的比对记录,便直接进了宫。
他并未直奔贤妃宫里,而是去了御书房,以“王妃遭人暗算”为由请了圣裁。
当今圣上虽然年迈,却并非昏聩之人,四皇子妃被贤妃赐食后重病卧床月余的事情在宫里早有风闻,只是没人敢拿到明面上说。
季衡将证据一一呈上时,老皇帝看了很久,眉心拧得几乎要夹断手中的朱笔。
“衡儿,你要朕如何处置?”
季衡跪在御前,脊背挺直如松:

“儿臣只请父皇准儿臣查清此事,所有涉事之人依律处置。该罚的罚,该逐的逐,不枉不纵。”
皇帝沉默良久,最终将朱笔搁在了案上:“准了。”
当天下午,季衡带着宫禁卫径直去了贤妃宫的膳房。赵嬷嬷正在灶前指挥小宫女备晚膳,看到四殿下带着禁卫进来时,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干净。

“赵嬷嬷。”

“那日给四皇子府送桂花糕,是你亲手做的?”
季衡站在膳房门口,语气看似平淡实则冷淡。
赵嬷嬷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目光躲闪:“老奴、老奴只是按娘娘的吩咐备的料。”

“按吩咐备的料?”
季衡从袖中抽出那份比对记录,展开在她面前。

“李家和王家收到的桂花糕用的是熟蜜和桂花酱,唯独本皇子府上那匣用的是生蜜凉藕粉。你若只是按吩咐备料,为何三家用料不同?”
赵嬷嬷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贤妃寝殿的方向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
季衡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声音低了几分:

“母妃知道吗?”
赵嬷嬷浑身一颤,抖着嘴唇:“老奴……老奴不知道娘娘……”

“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季衡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淬了寒铁的平静。

“你若老实交代,还能留一条命。”

“你若替旁人扛罪,这桂花糕的方子够你发配三千里。”
赵嬷嬷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趴在地上磕了两个头,哭道:“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老奴什么都说,?是娘娘让老奴调的方子,她说王妃娘娘脾胃弱吃不得寒凉,只当娘娘是想让王妃娘娘受些,老奴没想到会那么严重啊殿下。”
膳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赵嬷嬷的哭声。季衡站在那里,听着她亲口说出的证词,心里那点最后残余的侥幸终于碎了个干净。
他闭了闭眼,转身走出了膳房,留下一句话:

“赵嬷嬷收押待审,膳房所有人封口,不许走漏半个字。”
他往贤妃寝殿走去的时候,脚步很稳,可攥在袖中的手指却掐进了掌心。
王贤妃坐在榻上,手里还捻着那串翡翠佛珠。她看着季衡走进来,看着他脸上的神情,慢慢放下了佛珠,轻轻叹了口气。
“你都查清楚了?”
季衡站在殿中央,目光直直地看向自己的母亲:

“母妃,为什么?”
王贤妃沉默了很久,久到殿里的烛火都跳了两跳。
她的目光落在季衡脸上,这个儿子她已经看了二十几年,此刻却觉得有些陌生。
他的眼神太沉了,沉得不像一个还在争储的皇子,倒像一个已经什么都豁出去了的人。
“因为她是柳家的女儿。”
王贤妃终于开口,声音疲惫而冷淡,“你娶她是为了利用她,她活着、病着、还是死了,都不影响我们的计划。可她若太好过,柳家就会放松警惕。我只是想让她病一段时日,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份,让她不敢在府里作威作福”

“她从来没有作威作福。”
季衡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她嫁进王府以来,每日晨昏定省从不落下,对母妃恭敬有加,对府中上下温和有礼。她什么都没做错,只因为她姓柳,就要被母妃这样算计?”
王贤妃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母妃筹谋了这么多年,儿臣理解。”
季衡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可儿臣今日把话说清楚,她是儿臣的王妃,是儿臣要共度一生的人,伤她就是伤儿臣。母妃若还要继续这样,儿臣就只能带着她搬出京城,去封地也好,去边关也罢,从此不入宫门半步。”
王贤妃猛地抬头看他,眼底终于浮出一丝震动:“衡儿,你!”

“儿臣说到做到。”
季衡跪了下来,脊背却挺得笔直。

“母妃若还认儿臣这个儿子,就请高抬贵手。若不认,儿臣不怨,但儿臣的王妃,谁都碰不得。”
殿里静了很久。佛珠被王贤妃攥在手里,翠玉的珠子在烛光下幽幽地泛着光。最终,她垂下眼帘,缓缓开口:“赵嬷嬷你带走吧。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了。”
季衡叩了三个头,起身退出了贤妃寝殿。
他走出宫门的时候,夕阳正好从云层后面沉下去,将整座皇城染成一片暗沉的金红色。
他站在宫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秋夜的冷风灌进肺里,将他胸腔里那团灼烧了一整日的火气慢慢压了下去。
然后他翻身上马,直奔四皇子府。
暖阁里灯火通明,他的王妃正窝在窗边的软榻上等他回来,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牛乳,见他进来眼睛微微一亮:
“殿下回来了?饿不饿?厨房还温着菜呢”

季衡没让她说完。他大步走过去,将她连人带杯子一起抱进怀里,手臂箍得紧紧的,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温暖的、带着淡淡牛乳香的气息。
她被他抱得猝不及防,手里的牛乳晃了晃差点洒出来,可她感觉到他呼吸的频率和平时不太一样,便没有动,只是轻轻抬手环住他的背,拍了拍。
“殿下怎么啦?”

季衡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

“没事。就想抱抱你。”
她没有追问。
她放下牛乳杯,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心口,安安静静地让他抱着。
阁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月光洒了一地,暖阁里地龙烧得温温的,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纱帘上,稳稳的,暖暖的。
良久,季衡抬起头来,低头看着她温顺的眉眼,在她眉心落下了一个极轻极重的吻。

“以后谁都不会再害你了,黎黎。”
他的声音低低的,像在说给她听,又像在说给自己听。

“我保证。”
这章太好哭了,磕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