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头一场寒潮来得毫无预兆。
前一日还是晴日高照,夜间一场冷雨砸下来,第二日清晨窗棂上就蒙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清思荷是被冻醒的,裹着厚厚的锦被还觉得寒气从脚底往骨头缝里钻,手脚冰凉,胃里也沉甸甸的,像塞了一块冰。
她缩在被窝里哆嗦了半天,最后实在扛不住,伸手去够床头的暖手炉,却摸了个空。
昨晚季衡替她灌的暖手炉早就凉透了。
她抱着冰凉的手炉发了会儿呆,整个人缩成一团,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
暖阁外的天灰蒙蒙的,冷雨敲在屋檐上噼啪作响,她觉得自己的鼻尖都快冻红了。
季衡上完早朝回来时,推开暖阁的门就看见这么一副光景,他的王妃把自己裹成一只蚕蛹缩在床榻最里面,被子蒙过头顶,只露出一撮乱糟糟的发顶在枕头上拱着。
他快步走过去,伸手探进被子里摸了一把,触手冰凉,柳黎的手腕冷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

“怎么冻成这样?暖手炉呢?”
季衡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凉了……”

季衡转头看了看床头矮几上的手炉,确实已经凉得透透的了,连一丝余温都没剩下。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她也是怕冷的人,每到秋冬就手脚冰凉得像个冰人儿,可他那时候从不在意,只觉得是女儿家的通病。
直到她死后,侍女收拾遗物时从柜底翻出好几个塞了棉花的暖袖和手炉套子,全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缝的,针脚细密整齐,却从未见他拿出来用过。
因为他不曾问过她冷不冷。

“起来先把衣服穿了。”

“我让侍女把地龙烧起来,今天冷得厉害,不能再让你冻着了。”
清思荷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鼻尖冻得红红的,声音还有点刚醒的沙哑:
“殿下,才入秋……现在就烧地龙,会不会太过了?府里的人要说臣妾娇气了。”

季衡看着她红通通的鼻尖和微微发抖的嘴唇,什么也没说,直接弯腰把她整个人连被子一起打横抱了起来。
清思荷猝不及防地惊呼了一声,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被子从肩头滑落,冷气一下子扑上来,她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阿嚏!”

季衡抱着她的手紧了紧,大步走到衣架前,一手托着她,一手扯下那件厚实的狐皮大氅把她裹了个严实。
她被他季衡得像只毛茸茸的球,只剩一张脸露在外面,又打了一个喷嚏。

“娇气怎么了?”

“我的王妃,娇气点不是应该的?”
季衡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
清思荷仰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是一个喷嚏打了出来,眼泪都呛出来了。
衡赶紧把她放回榻上,用大氅把她裹好,转身就往外走,边走边吩咐侍女:

“去把地龙全部烧起来,暖阁的、寝殿的、书房的,一处都别落。”

“再把去年备的那几篓银霜炭搬出来,火盆也点上。还有,去太医院问刘院判要几张驱寒的方子来,熬好了端过来。”
侍女领命转身而去。
她在榻上裹着大氅,听着门外传来的吩咐声,心里那团暖意又涌上来了。
她低头蹭了蹭毛茸茸的狐皮领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不到半个时辰,整座暖阁就变了样。
四皇子府的“地龙”是当年建府时季衡特意请工匠造的,和宫里一样,是在正殿和寝殿的地砖下面铺设烟道,屋外烧火加热,热气顺着烟道穿过地底,将整间屋子的地面烘得暖洋洋的。
这种取暖方式费炭费力,寻常人家根本用不起,便是宫里也只有几位娘娘的殿宇才常年烧着。
季衡当初建府时修了这套地龙,旁人只当是四殿下讲究排场,谁也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
只有季衡自己记得,上辈子她嫁进来后的第一个冬天,冻得手脚长满冻疮,夜里蜷在他身边哆嗦得像片风中的叶子。
他浑然不觉地睡了一整夜,第二天早起看到她红肿胀裂的手指时,随口说了一句“怎么这么不小心,让侍女给你涂点药膏”,便匆匆上朝去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夜她冻得睡不着,又不敢翻身吵醒他,就那样抱着自己枯坐到天明。
地龙烧起来之后,暖阁的温度肉眼可见地升了上去。
她赤脚踩在铺设了地毯的地砖上,脚底板传来融融的暖意,从脚心一路蔓延到小腿、腰腹,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一样舒坦。
她惊喜地在地毯上来回走了两步,光裸的脚趾踩在暖烘烘的地面上,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季衡走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她光着脚在地毯上踩来踩去,狐皮大氅已经脱了,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寝衣,脚踝纤细白净,踩在暖融融的地面上像两只撒欢的小兔子。
他走过去一把将清思荷捞起来,她脚下一空,被他抱到了暖榻上。

“谁让你光着脚乱跑的?寒气从脚底入,你不知道?”
季衡虎着脸训她,手上却已经把她冰凉的脚丫子攥进了掌心里捂着。
清思荷的脚趾碰到他温热的掌心,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被他牢牢握住不让逃。
“地上是暖的……”

她小声辩解着。
“暖的也不行。”

季衡把她的两只脚都拢在掌心里搓了搓,搓到她的脚趾不再冰凉了才松开,又扯过一条薄毯把她的脚裹了起来。

“冻坏了又要胃疼肚子疼,到时候哼唧的是谁?”
清思荷被他堵得没话说,嘟了嘟嘴,不吭声了。
可暖阁里实在太舒服了。
地龙烘得整个暖阁如春,连空气里都带着干燥的暖意,和阁外冷雨萧瑟的世界像是两个天地。
她窝在暖榻的软枕里,身上盖着薄毯,手里捧着一碗刚熬好的驱寒姜枣茶,小口小口地啜着,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暖洋洋的。
她的脸颊被热气蒸出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嘴唇也不再泛白了,一双眼睛被暖意熏得水润润的,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黑葡萄。
季衡坐在她对面处理公务,抬眼时正好看到她眯着眼睛舒服得像只晒太阳的猫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放下笔,把案头那碟刚送来的桂花糕推到她面前:
“吃点热的。”
她放下茶碗,拈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松软香甜,还是温热的。
她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向季衡,目光里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柔软。
“殿下。”

她唤了一声。

“嗯?”
“这个地龙,你什么时候修的?”

季衡执笔的手顿了一下,垂着眼帘淡淡道:

“建府时就修了。”
“建府的时候?”

“那是两年前了。殿下两年前就修了地龙,是……是知道会娶一个怕冷的王妃吗?”
清思荷的眉心微微蹙起,似乎在算日子。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却像一根羽毛波动了季衡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放下笔抬头看她,她的目光清澈而专注,里面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认真的想要确认什么的好奇。
季衡沉默了两息,忽然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将他平日冷峻的眉眼融化成一池春水。

“不是知道。”
“是盼着。”
他说。
“盼着将来有一天,有个怕冷的人住进来,冬天不至于冻着。”
季衡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里面的温度比地龙烧出来的暖意还要烫人。
清思荷手里的桂花糕“啪嗒”一声掉回了碟子里。她的眼眶猛地红了,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别过头去,拿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季衡起身走过去,从背后将她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低低地落在她耳畔:

“哭什么。”
“我没哭嘛。”

“沙子迷了眼。”
她的声音闷闷的,鼻音却浓得藏不住。
季衡低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窗棂和窗外连绵的冷雨,笑着收紧了手臂,将她的脸往自己胸口按了按。
她的额头贴着他的心口,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像在说什么笃定的承诺。
阁外秋雨潇潇,寒意浸透了整座京城。
可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暖意从脚底弥漫上来,将两个人团团围在中间。
清思荷靠在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衣襟,偷偷吸了吸鼻子。
她想,如果一直都能这样暖就好了。
季衡像是听到了她心里的话,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轻声道:

“以后每年入秋,我都让地龙烧起来。烧到明年春天,后年春天,烧到你不再怕冷了为止。”
“要是臣妾一直都怕冷呢?”


“那就一直烧。”
她在他怀里笑了一声,闷闷的,带着鼻音和暖意,把自己整个缩进了他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