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黎篇（十三）

清思荷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下床之后也只是在府里的回廊和小花园里走走，最远不过走到前厅门口就被季衡抱回去了。

她嘴上不抱怨，可季衡看得出来，她坐在窗边看外面银杏落叶的时候，眼神总是飘得有些远，像一只被关久了的小鸟望着笼外的天空。

这日清晨，季衡下了朝回来，手里多了一件新制的狐皮大氅，月白色的，领口镶了一圈软绒绒的银狐毛。

他走进暖阁时柳黎正靠在窗边翻书，见他进来抬眼笑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件大氅上，微微一亮。

季衡把大氅展开披在她肩上，低头替她系颈间的带子。

清思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仰头看他，那点雀跃几乎要从瞳仁里溢出来：

季衡系好带子退后半步打量她，月白色的大氅将她衬得清雅又暖和，脸颊被暖阁里的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看着比前些日子圆润了些，气色也好多了。

他很安心满意，伸手替她把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清思荷连连点头，迫不及待地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伸手去拽他的袖子。

季衡看着她这副雀跃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些日子她被他拘在府里养病，面上乖巧，心里怕是早就憋坏了。

他任由她拽着袖子往外走，另一只手从她身后虚虚揽着腰，怕她走急了腿软。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西，柳黎趴在车窗边往外看。

秋日的田野一片金黄，农人在田埂上忙着收割最后的稻谷，远处的山峦被染上了层层叠叠的红与黄，像谁打翻了调色盘。

她看得目不转睛，嘴角翘得高高的，时不时回头跟季衡说一句：

季衡坐在她身侧，靠着车壁看她这副模样。

她趴在窗边的姿势像只好奇的小猫，毛茸茸的狐毛领子蹭着她的下巴，秋风吹进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伸手去撩，手指被窗外的风冻得微微泛红。

季衡伸手把她从窗边捞回来，拢进自己怀里，用大氅裹住她的身子，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清思荷被他裹成一颗圆滚滚的团子，只露出鼻子以上的半张脸，眨眼的时候睫毛刷在他下巴上。

她也不挣扎，反而往后靠了靠，把自己整个人的重量交到他身上，笑眯眯地透过车窗继续往外看。

西山脚下有一片清静的枫林，是季衡提前让人清了场的。

马车停在林外的小径旁，季衡先下了车，回身把手递给她。

清思荷踩着他扶的力道跳下来，脚落在松软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低头看着脚下厚厚的红叶地毯，兴奋地踩了两脚，又抬头看头顶遮天蔽日的枫树，满山满谷的红，像燃着一场无声的秋火，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满地的碎金。

她轻声说着，声音里全是惊叹。

季衡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替她拢了拢大氅的领口：

清思荷哪里听他的，迈开步子就往林子深处走。

她的靴子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月白色的大氅在一片浓烈的红黄之间格外醒目，像一只误入秋林的白狐。

她走到一棵特别大的枫树下站定，仰头看满树火红的叶子，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她回头看向季衡，弯着眼睛笑起来：

季衡立马走过去站在她身侧。

他没有看树，低头看着她被秋光映得微微发亮的瞳仁和眼角那一点因为开心而扬起的细纹，忽然觉得这满山的红叶加起来，也不如她此刻脸上的笑意好看。

清思荷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他说的不是树，耳尖微微一红，别过头去假装看枫叶。

可她的手悄悄从大氅里伸出来，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季衡反手扣住她的指缝，两人就那样站在树下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秋风拂过林梢，将满树的红叶摇落下来，纷纷扬扬地飘在两人肩头。

她伸出一只手接了一片落叶，叶脉清晰，红得透亮。她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把它小心地收进了袖袋里。

她仰头含笑望着他说。

季衡心口软得一塌糊涂，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亲：

他们在林间小径上慢慢走了两刻钟。

季衡始终扶着她，走一会儿就问她累不累，她摇头说不累，可走了两刻钟之后脚步确实慢了下来。

季衡二话没说在她面前蹲下身：

清思荷看着他的后背愣了一下：

季衡偏头看她，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抿抿嘴，最终还是趴上了他的背。

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脖颈，脸贴在他肩头，整个人被他稳稳地托着往上颠了颠，然后他迈开步子往回走。

他的后背宽阔而温暖，狐皮大氅的毛领蹭着他的后颈，柳黎趴在上面听着他平稳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季衡的脚步没有停，只是托着她的手臂轻轻紧了紧，带着温和的笑意：

清思荷没有答话，只是把环着他脖子的手臂收紧了一些，脸贴着他的肩窝蹭了蹭，鼻尖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和秋天草木的气息。

她闭上眼睛，听着风穿过林梢的声音和他沉稳的心跳，觉得整个世界都安安静静地落在了他的背上。

他们回到马车上时，清思荷已经趴在他背上迷糊了半路。

季衡把她轻轻放进车厢里铺了厚软垫的座位上，脱了大氅盖在她身上，然后坐在她旁边，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

清思荷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拱了拱，把他的手拉过来搭在自己肚子上，含含糊糊地说：

季衡低头看着她这副困倦了还不忘撒娇的模样，嘴角弯了弯，掌心贴上她的胃腹轻轻地揉着。

马车辘辘地驶回城去，秋日的阳光穿过车厢的帘子漏进来，在两人身上落了一层温暖的金光。

她在他怀里睡得香甜，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拢的笑意。

季衡低头看着她，手指拂过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心想，以后要常常带她出来走走。

她笑起来的样子太好看了，比满山的红叶都好看，他看一辈子都看不够。

马车驶进城门的时候，清思荷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胸口，嘟囔了一句梦话：

季衡低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