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窗外的梆子敲过了三更,暖阁里只有博山炉里残余的香烟和床帐内交缠的呼吸声。
清思荷本来睡得好好的,忽然被一阵古怪的绞痛疼醒了。那疼从肚脐周围开始,细细密密地绞着,像有人攥着她的肠子一圈一圈地拧,疼法跟平时胃疼不太一样,更钝!还带着一股坠胀感,连带着整个小腹都在隐隐作痛。
她蜷起腿想把那股疼压下去,可越蜷越觉得肚子里像塞了个秤砣,往下坠着扯着,疼得她后腰一阵阵发酸。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咬着下唇忍着不出声。可忍了一会儿,那阵绞痛非但没缓解,反而绞得越来越频繁。
“嗯……”

系统,肚里绞死了😭😭


宿主你放心,不会疼死的
……

她没忍住,嘴里溢出一声细碎的呻吟,膝盖无意识地往肚子上顶了顶。
季衡是那种稍有风吹草动就会醒的人。
她那一声哼刚出口,他闭着眼的手已经摸了过来,准确地搭在她腰侧,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又疼了?”
“殿下……”

清思荷的声音闷在枕头里,还带着点委屈巴巴的鼻音:
“肚脐那里绞得厉害,肠子疼……”

在季衡看来那碟桂花糕是祸根。
今日午后王贤妃又派人送了吃食来,这回没敢明目张胆地进府,只托门房转交了一匣子新做的桂花糕,说是御膳房的方子,中秋前给各府都送了些。他当时在前厅见客,门房见是贤妃娘娘赐的,不好推拒,便送进了内院。
她小憩醒来,看到案上那匣桂花糕,金灿灿的还冒着一丝热气,香气扑鼻,便没忍住拈了一块。
等他从前厅议完事回来时,她正坐在窗边看书,嘴角还沾着一点糕屑。他一眼就看见了案上空了大半的匣子和她心虚的眼神,眉头当即拧了起来。

“谁送来的?”
“母妃宫里的……”

声音越来越小,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
“就吃了一块。”

季衡下床走到案前看了看那匣还没吃完的桂花糕,捻起一块闻了闻,脸色沉了下来。桂花糕的甜香里夹着一丝极淡的,他前世在太医院翻遍医书时闻过的味道,寒凉之物,最伤脾胃。
桂花性温本不伤胃,可这糕里用了生蜜和寒性的藕粉调馅,再加上晾凉之后表面那层薄薄的冰霜糖,对脾胃虚寒之人来说不啻于穿肠毒药。

“黎黎,一块?”
看了看她绞痛的厉害的腹部

“三块起步。”
柳黎彻底不敢吭声了,乖乖揉着肚子,垂着脑袋等训。
季衡深吸一口气。
午后见她当时没事就没说什么了。
现在她难受成这样,是他没有照顾好黎黎。
她猛地捂住肚子,弯下腰去,眉头拧成一团,嘴唇瞬间褪了血色。
衡后面的话生生噎了回去,大步迈过去扶住她的肩膀:

“是不是痛的很厉害?”
“肚子……突然绞痛的厉害……”

她的声音都变了调,整个人弓着腰缩在他臂弯里,一只手死死按着小腹下方,
“坠着疼,像要腹泻那种……”

话音刚落,她脸色又青白了几分,另一只手猛地捂住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呕。
季衡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来人——备热水,拿痰盂——!”
他一把将柳黎打横抱起来,大步往净房走。
清思荷在他怀里缩成一团,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整个人微微发抖,又是一阵干呕,什么也没呕出来,却牵得腹中绞痛更甚,连带着肠子像被人攥着扯一样地疼。
净房里兵荒马乱。
她额角冷汗把鬓发都浸透了,腹中翻江倒海地绞着,一阵剧烈的肠鸣之后,又是稀里哗啦的水泻,一手撑着墙,一手死死按着肚脐下面的位置,指节攥得发白,嘴里发出细碎的、断断续续的呻吟。1
这桂花糕简直是祸根啊
“殿、殿下……您出去……”


“别说话,黎黎。”
季衡站在净房门口,脸色比她好不到哪里去。
把侍女都赶了出去,亲手端着温水候在一边,看着柳黎蹲在那里痛得整个人都在抖,心口像被人攥着拧了又拧。
他上辈子没见过她这副模样,黎黎在他面前永远体面端庄,疼得再厉害也只是咬着嘴唇不说话。可越是没见过,此刻亲眼目睹她这样狼狈而痛苦的样子,就越是剜心。
清思荷整个人都快虚脱了,她扶着墙想站起来,腿却软直打颤,身体一歪就要往地上摔。季衡眼疾手快地冲进去一把捞住她,将她整个人提起来搂进怀里,转身就往外走。
“殿下……肚子还是好疼……肠子还绞着……”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虚弱得像三岁的孩子。
季衡把她放到暖榻上,她立刻蜷了起来,两只手交替地按着腹部,从胃脘按到小腹,按到哪里哪里就是一阵痉挛。
她疼得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回来,两条腿蜷着又伸直,伸了又蜷起来,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能缓解的姿势。肚子里的肠子像打了结一样拧着,咕噜噜地响,每响一声她就跟着痛得哼一声。
“我的肚子……呜呜……”

“肠子要断了……殿下……”

她疼得眼泪绷不住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把枕巾洇湿了一大片。她一只手掐着自己小腹的皮肉,指甲陷进去。
季衡手忙脚乱地找暖手炉、找药油、找刘院判留下的急救丸。他一把抓了药油和暖手炉奔回榻边,把她蜷着的身体轻轻掰开一点,掀起她的寝衣下摆,露出她因为疼痛而绷得紧紧的、微微泛红的腹部。
她小腹的皮肤冰凉潮湿,肚脐周围一圈皮肤被她自己掐出了好几道红痕。季衡看着那些痕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黎黎,别怕,太医马上就到。

“千万别掐自己,我给你揉揉”
他的声音又急又哑,把药油倒在掌心搓热了,贴上她的腹部。
她已经疼得不太清醒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哭着,一会喊殿下,一会喊夫君。
“殿下,我肚子好疼……夫君,好疼呜呜……”

她一边哭一边伸手想去按肚子,被季衡轻轻握住手腕压到一边。他另一只手掌心贴着她冰凉的腹部,用温热药油开始推揉,从肚脐中心向外扩散,再收回来的时候加了几分力道,顺着方向一路推下去。
他的手法比平时急得多,因为能感觉到她腹中的痉挛,每一阵都让她疼得弓起身子。

“不疼不疼,黎黎,夫君在给你揉,抱着就不痛了。”
他的嘴唇贴着她汗湿的额头,一遍一遍地重复,自己的声音却在发抖。

“药马上煎好了,喝了药就好了,黎黎,再忍一忍,乖,再忍一忍……”
清思荷疼得满脸都是泪,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他腰侧的衣料,攥得死紧,指甲都快戳透布料扎进他的皮肉里。季衡浑然不觉,只一门心思地揉着她的肚子,掌心不敢停地转着圈,揉到她腹中那阵剧烈的痉挛慢慢平复下来,她蜷紧的身体才稍微松了半分。
“还疼,肚脐下面还坠着疼……肠子还在绞……”


“我知道黎黎,揉一会儿就好了,乖,你跟着我的力气呼吸,疼就哼哼,不用忍着。”
她一边哭一边哼,每哼一声季衡的心就揪一下,可他手上的动作始终没停,把她整个腰腹都揉了个遍。暖手炉的热度从胸口传上来,药油的温热从肚皮渗进去,再加上他掌心源源不断送来的温度,她腹腔里那团拧着的寒气终于被一点点化开了。
可腹泻还没停。
一炷香之后她又开始绞着疼,捂着小腹脸发白,季衡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她要腹泻,二话不说把她抱进了净房。这一回她难受的更厉害,腿软得连蹲都蹲不住了,整个人全靠季衡从背后撑着。他一条手臂环在她胸前当她的靠山,另一只手穿过她腋下,手掌贴着她的小腹轻轻揉着,试图缓解剧烈绞痛。
清思荷靠在他怀里,哭着泻完最后一轮,整个人被抽干了力气,软趴趴地倒进他怀中。季衡把她捞起来的时候,她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一样,嘴唇干裂,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子,整个人轻飘飘的像一片将要被风吹走的落叶。
他把她抱回榻上,心口又急又痛。
刘院判的药终于煎好了端进来。季衡试了温度,扶着柳黎靠在自己肩头,一勺一勺地喂她喝。柳黎喝了两口就干呕,被他按着胃腹顺了半天气才勉强咽下去。
半碗药喂进去,她昏昏沉沉地靠在他肩头,手还搭在他覆着她腹部的手背上,鼻音浓重地嘟囔了一句:
“殿下……别走……”


“不走。”
季衡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将暖手炉塞到她脚底,又扯过两床锦被把她裹得密不透风。

“我哪儿都不去,你睡一觉,醒了就不疼了。”
她含糊回应了一声,蜷在他怀里安静下来。,呼吸变得绵长,眼角的泪痕被季衡用指腹轻轻擦去,紧蹙的眉心也在他持续不断的揉按下慢慢舒展。腹中残余的绞痛平息,她的手从攥着他衣料改成了虚虚地搭在他手臂上,像一只终于放下警惕的猫。
季衡低头看着她青白的脸颊和眼底那圈浅浅的青色,心里的火非但没灭,反而烧得更烈了。
想到刘院判说的是食物中毒,他可心疼了,一堆人都要暗害他的黎黎。
桂花糕,母妃送到他手上的东西,明面上是关心,暗地里步步都是算计。
上辈子她算准了黎黎的脾胃虚寒,算准了他不会在意这些后宅琐事,算准了柳家的女儿迟早要被磨得千疮百孔。可这辈子不一样了,他小心提防,却还是让她受了这样大的罪。
他看着怀里熟睡的黎黎,看着她眼角残留的泪痕和嘴角咬破的小口子,手臂无声地收紧了几分。
不能再心慈手软了,有些账,该一笔一笔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