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璎珞碎裂之声落地的刹那,整座沁芳殿的喧嚣仿佛被硬生生掐断一瞬。
细碎玉粒滚落青砖,冰凉刺眼,所有人目光死死钉在跪地发抖的侍女身上。帝王端坐主位,指尖轻轻扣着御案,面上看似平静,眼底却已掠过一丝锐利。
御前侍奉,步步谨严,稍有差池便是重罪,更何况是捧着御赐珍宝当众冲撞王妃。
无人敢信这是无心之失。
短暂凝滞过后,帝王淡淡开口。
“宴席照旧,此事交由四皇子彻查。”
一句话,便是默许了季衡追查到底,绝不姑息。
席间众人心思百转。
系统,我怀疑就是长信郡主搞的鬼!


是的,希望四皇子争气点,能找出证据。
方才当众为难王妃的长信郡主,此刻端着酒杯,唇角看似含笑,指节却悄然收紧。她垂着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与阴狠。
她本只想借着宫宴众人瞩目之机,让王妃当众挂彩、颜面尽失,最好破相毁容,再也不配站在风华灼灼的四皇子身侧。
可她万万没想到,季衡反应快到极致,硬生生替清思荷挡下这致命一击。
整场宴席余下时间,长信郡主再不敢多言半句,只是心底恨意更深,妒火翻涌不息。
一更过半,夜色浸凉,宫宴终于落幕。
百官辞驾,宫人撤宴,繁华落尽,只留满地残香与未散的暗流。
季衡始终握着她的手,掌心稳稳用力,无声安抚她整场紧绷的心神。一路走出沁芳殿,晚风扑面,吹得人灵台清明。
白日殿内一次次的刁难、试探、暗害,层层叠叠压在心头。
清思荷缓步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宫灯连绵如昼,映得她眉眼浅浅疲倦,却依旧身姿端正,不见半分狼狈。
清思荷低声轻语,带着一丝真切的茫然。
“殿下,今日之事……绝非偶然。”

她虽久病初愈,不涉朝堂纷争,却并不愚钝。
长信郡主白日刻意上前挑事,还言语苛责,转头便有御前侍女失手砸物,时机分寸太准,处处都是精心布局。
季衡的步伐未停,声音低沉冷冽,字字笃定。

“黎黎,这不是偶然,是蓄意行凶。”

“那枚璎珞边角锋利、分量极沉,若真砸在你面门,轻则破相流血,重则伤及眉骨眼目,后患无穷。”
想到方才那惊险一瞬,他将她圈抱在怀中,眸底寒意层层叠叠翻涌。
旁人不敢在明面上动他分毫,便挑准他最珍视的人下手,阴毒卑劣,令人发指。
季衡垂眸看向怀中的女子。
她近日才刚刚熬过缠绵病榻之苦,好不容易养回一点气色,身子尚且虚弱,却还要一次次卷入这些无端阴私算计之中。
他心底疼惜,又带着几分沉怒。
季衡指尖温柔包裹她微凉的手背,语气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黎黎,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白白欺你。今夜之事我必查到底。”
踏上回府马车,车帘落下,隔绝所有窥探耳目。
车厢内暖炉融融,锦褥柔软。一路紧绷神经的清思荷终于卸下所有端庄伪装,微微靠在壁榻上,眉眼轻倦。
白日里她当着满殿宗室王公从容应答、不卑不亢,看似镇定,实则心弦一刻未曾放松。
清思荷轻轻抬眸看向季衡,声音轻软,带着几分隐忍忧虑。
“殿下,长信郡主是皇室宗亲,地位尊宠。若是真查出是她所为……你为我追责,必会得罪宗室长辈,落得护妻跋扈、不敬亲族的话柄。”

清思荷内心:快点追究责任,千万不要让长信郡主逍遥快活!
嘴上却说道:
“殿下,我不怕吃苦、不怕受委屈,我只怕……我会变成你的软肋,拖累你的前程。”
她的世家柳家与王家有仇,唯有季衡一人。
世人早已眼红他的圣宠、他的锋芒,时时刻刻等着抓他错处,攻讦他品行。今日一旦与宗室结怨,来日便是无数人口中攻讦他储路的利器。
季衡闻言,心头微颤。
他伸手,轻拍着她的背,让她安稳靠在自己肩头,动作温柔至极,褪去所有朝堂凌厉,只剩满满珍视。
季衡的声音低沉温柔,字字落进心底。

“黎黎,你记住,本王的前程,从不是靠委屈真心、隐忍挚爱换来的。”

“若连自己的妻都护不住,我争权、立身、谋天下,又有何意义?”

“旁人要嚼舌根要诟病我,随他们。我季衡这一生,可担朝政千钧,可受世人非议,唯独不能让你替我承受半分恶意伤害。”
清思荷靠在他怀中,鼻尖微酸,眼底泛起薄薄一层湿意。
虽然她是穿书的,但历史上的皇子皆重权谋、重声名、重前程,唯有他,把她的安稳喜乐,看得比一切浮名更重。
马车稳稳驶入皇子府府大门。
夜色沉沉,庭院寂寂,檐下灯笼轻晃。
二人刚踏入主院,黑衣暗卫便躬身疾步上前,神色肃然,连夜带回慎刑司审讯结果。
暗卫低声禀报,字字清晰。
“启禀殿下,慎刑司连夜拷问,那名御前侍女已全部招供。”
“侍女本名春桃,家中老小皆被人拿捏胁迫。前日入夜,长信郡主贴身嬷嬷私下去过宫女值房,以她家人性命、月例俸禄、亲弟仕途三重要挟,逼她今日宫宴伺机失手。”
“吩咐是不必重伤,只需当众砸伤王妃脸面,令王妃在御前失态、狼狈难堪即可。事成便保她全家富贵,败露便灭口她全家。”
真相赤裸裸摊开,阴私歹毒,一览无余。
清思荷听完,眉心轻轻蹙起。
仅仅是因为嫉妒她得季衡独宠,便不惜赌上旁人全家性命,不择手段毁她容貌。
宗室娇纵,心性狭隘至此,实在令人心寒。
季衡眸色彻底沉冷,周身气场骤然压低,语气凛冽如霜。

“仗宗室身份,横行无忌,御前构陷,蓄意伤人。”

“拿我王府忍让,当可欺可辱。”
他平日温和自持,极少动怒,可触及清思荷分毫安危,便再也无法淡然。
季衡沉声下令。

“即刻拿下长信郡主府那名作恶嬷嬷,严刑彻查,录下全部供词、画押存证。明日清晨,随我入宫面圣。”
“是,属下遵令。”
暗卫退去,庭院再度归于安静。
晚风簌簌,落满庭中花枝,月色皎洁如水,静静覆在两人身上。
清思荷抬头,望着神色冷峻的季衡,轻轻抬手,抚平他眉间凝起的戾气。
清思荷柔声开口:
“殿下,别气了。”

“她越是妒我害我,越能证明,殿下待我真心无二,旁人看在眼里、恨在心里,却分毫撼动不得。”

她通透冷静,温柔却不软弱。
季衡垂眸望着她清澈温柔的眉眼,心头戾气尽数消融,只剩无尽怜惜。
他俯身,轻轻握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温柔拥紧,低头抵着她额间。
季衡声音低哑温柔,夜色里格外缱绻。

“我的黎黎,太懂事,也太让人心疼。”

“黎黎,所有的明枪暗箭我来挡。所有风波非议我来扛。你只需安心在我身侧,岁岁安稳,无忧无惧。”
夜色深深,院落清幽。
她轻轻抬手环住他脖颈,将连日所有不安、疲惫、惊惧,尽数交付这一个安稳踏实的怀抱。
她终于彻底明白他的偏爱,从不是浮于表面的宠溺,是风波之中次次挺身而出,是暗箭之下次次护住周全,是宁负旁人,不负于她。
而明日朝堂,风起将至,他必为她,讨回所有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