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吹过,府中庭院里的海棠开得如云似霞。
清思荷靠着窗边软榻,指尖轻轻抚过窗沿,脸上终于褪去往日病后的苍白,透出一层淡淡的血色。
这半月里季衡悉心调养照顾她,她夜里不再反复胃疼惊醒,胃口也渐渐好了起来,整个人不再是之前那般摇摇欲坠的单薄模样。
季衡处理完府中事务踏入内室时,正看见她伸手去摘窗边垂落的一枝海棠。
他脚步放轻走上前,伸手替她将花枝折下,递到她掌心。

“黎黎,你身子刚好,莫要探身往外,仔细吹风。”
清思荷接过那枝海棠,鼻尖轻嗅花香,眉眼弯起浅浅一抹笑意。
“殿下,我已经好多了,不再是弱不禁风的样子。”

她抬眼望他,眼底不再是从前处处顾虑、满心忧患的沉郁,多了几分鲜活暖意。
季衡垂眸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红润些许的脸颊,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腹部,平坦温暖,不再像寒玉一样,心底悬着许久的石头总算落下大半。

“黎黎,三日后宫中设宴,朝中宗室王公尽数到场。我想带你一同赴宴。”
清思荷指尖微微一顿,手中海棠花瓣轻轻颤了颤。她垂下眼帘,片刻后抬眸看向季衡,先是有些许激动,也想解解闷,随后眉宇间浮起几分顾虑。
“殿下,如今外头手令的流言尚未平息。我随你入宫赴宴,满朝文武,后宫妃嫔都在,免不了又要生出许多闲话。”

过往那些“四殿下为王妃罔顾礼法”的非议,她依旧记在心里。她不怕自己受非议,怕的是这些话,成为旁人攻讦季衡的把柄。
季衡伸手,将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神色沉静从容。

“黎黎 ,你本就是我的王妃,入宫赴宴,就是你的本分。流言堵不住旁人的嘴,回避也消不掉猜忌。正好借着这场宫宴,让所有人看清,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四王妃,谁也不能欺辱你。”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驱散了清思荷心底大半不安。她望着男人眼底笃定的神色,缓缓点了点头。

“有我在,不必畏惧任何人的目光。”
“好,那我便同殿下一道去。”

三日光景转瞬即逝。
赴宴这日,侍女捧着数套华服入内。霞影纱织就的藕紫褙裙,绣着缠枝玉兰花纹样,金线细细勾勒花瓣边缘,温润华贵,又不会过分张扬。清思荷梳好流云垂鬟发髻,只簪一支温润白玉簪,鬓边点缀两朵珍珠花。
她站在铜镜之前,看着镜中人,气色温润,眉眼安宁。
季衡步入房内,看见盛装的女子,目光微微停顿。病愈之后的她,褪去了病态憔悴,温婉之中自有风骨。
他上前,伸手牵住她的手。

“走吧,黎黎。”
马车碾过王府外的青石宫道,缓缓驶入皇宫。
宫宴设在御花园附近的沁芳殿,丝竹管弦声声不绝,美酒佳肴罗列案几。
宗室朝臣携家眷分列两侧,无数道目光,在四皇子与清思荷踏入殿门的那一刻,齐刷刷投射过来。
窃窃私语压得很低,断断续续飘入耳畔。
有人仍记得此前的风波,眼神带着打量,有人好奇这位饱受争议的四王妃究竟何等模样。
清思荷手心微微收紧,下意识想要稍稍落后半步。
季衡察觉到她细微的紧绷,手臂不动声色,轻轻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稳稳护在身侧,坦然迎上满殿各色视线,不避讳。
高声向殿上帝王行礼,声音清朗。

“儿臣携王妃清思荷,赴父皇御宴。”
帝王含笑颔首,示意二人平身。
二人落座于帝王下侧的席位,清思荷端起案上茶盏,垂着眼,姿态端庄得体,不卑不亢。
邻座几位官家女眷,偷偷侧目打量,交头接耳。
“这便是四王妃?瞧着倒是温婉,看不出那般能蛊惑殿下的模样。
“先前手令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如今竟亲自带来宫宴……殿下待她,是真的上心。”
这些细碎话语,清思荷听得一清二楚。她没有慌乱失态,只是指尖轻轻摩挲杯壁。
季衡侧过头,压低声音,只有二人能够听见。

“不必理会,有我。”
乐曲响起,舞姬翩然入场。宴席过半,有位老臣借着敬酒,意有所指。
有位老臣举杯看向季衡,目光若有若无扫过清思荷。
“四殿下伉俪情深,乃是美事。只是国事为重,还望殿下莫要因儿女情长,耽误朝堂要务。”
这话暗藏敲打,殿内瞬间安静几分,所有人都等着看季衡如何回应,也等着看四王妃会不会窘迫难堪。
清思荷脊背微微挺直,正要开口,替季衡化解这番诘难。1
这老臣是来挑事的吧
季衡已经先一步举起酒盏,神色淡淡,不怒自威。

“这位大臣你多虑了。家国与内眷,本就互不相悖。本王的王妃知礼明慧,时常劝我以朝政为先,何来耽误国事一说。”

“倒是诸位,与其费心揣测王府内宅,不如多思虑朝堂民生。”
寥寥数语,不卑不亢,直接将老臣的话挡了回去。那老臣面色微窘,只能讪讪举杯,不再多言。
清思荷坐在一旁,侧头望着身侧的男人。殿中灯火落在他的侧脸,明明是温和模样,却自有一身不容置喙的锋芒。
一曲舞毕,席间气氛重新活络。
季衡悄悄伸到桌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清思荷抬眸望他,眼底漾开浅浅暖意,悄悄回握上去。
晚风穿过殿门,卷来庭院花香。满殿喧嚣人影,她身在众目睽睽之下,却因身侧这人,心底安稳无虞。
殿内丝竹悠扬,歌舞轮番上演,杯盏交错之间,暗流却未曾停歇。
方才被季衡回怼的老臣虽闭了嘴,可座中几位宗室女眷,心里依旧存着芥蒂。
长信郡主是皇帝的侄女,素来性子骄矜,素来看不惯季衡这般看重一位王妃,觉得女子不该叫皇子如此偏私。她端着酒盏,带着两名贵女,缓步走到二人席前。
她笑意浅浅,语气却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目光直直落在清思荷身上。
“久闻四王妃才貌双全,今日得见,果然风姿出众。”
清思荷从容起身,
“郡主谬赞。”

长信郡主并未回应她,自顾自说着,声音不算太大,却足以让周遭几桌人听得清清楚楚。
“听闻王妃前些时日缠绵病榻,四殿下为了你,闭门谢客,连王贤妃宫里都极少踏足。女子固然该得夫君怜惜,可也该懂得,夫君身负朝堂重责,不可一味拘于儿女私情。”
这话明面上是规劝,实则当众指责她蛊惑皇子,殿内周遭说话声骤然低了下去,一道道目光尽数聚在清思荷身上,等着看她窘迫失态。
清思荷脊背挺得笔直,并未因这番当众发难而慌乱,眉眼平静无波。
她直起身,不卑不亢看向长信郡主。
“郡主所言,我谨记在心。只是殿下闭门,并非全然因我卧病。彼时朝局纷乱,殿下是在府中梳理案卷,处置密事。”

“至于孝顺尊长,我也曾数次劝殿下前往母妃宫中请安。只是宫中规矩,皇子入后宫,需得禀明旨意,不是想登门便可随意登门。这些内中缘由,郡主身在宫外,或许有所不知。”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前事,又没有顶撞冒犯,句句占住礼法道理。
长信郡主脸色微僵,没料到久病初愈的清思荷口齿这般利落,挑不出半分错处。她抿了抿唇,还想再寻由头为难。
“王妃倒是巧言善辩……”
季衡往前踏出半步,将清思荷半护在身后,眸色已经冷了几分,声调不高,威压却扑面而来。

“长信,宫宴之上,本是饮酒作乐,何必揪着王府内宅琐事再三追问。”

“黎黎是我的妻,王府之中,如何相处,轮不到外人置喙。”
他周身气场铺开,长信郡主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周遭宗室王公也纷纷侧目,郡主再骄纵,也不敢公然和手握实权的四皇子硬碰硬。
长信郡主攥紧手中酒盏,勉强扯出笑意。
“是本郡主唐突了。”
说完,便带着身侧女眷悻悻退开。
风波转瞬落下,可方才这一出,在座众人都看得分明。有人暗自感慨四皇子护妻的心意,也有人暗暗记下,这位四王妃绝非柔弱可欺的菟丝花。
清思荷坐回席位,指尖方才悄悄攥紧的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清思荷轻轻摇头,抬眼望向他,眼底有浅浅微光。
“不委屈。殿下肯信我,护我,便足够。”

宴席过半,帝王兴致正好,吩咐取来一批珍稀首饰,赏赐席间命妇王妃。内侍捧着鎏金托盘一一分发,轮到清思荷之时,盘中一枚白玉璎珞,竟被身侧路过的侍女脚下一绊,直直朝着清思荷面门砸来。
周遭响起几声低呼。
季衡反应极快,抬手一挡,玉璎珞撞在他小臂,“当啷”一声滚落地面,白玉珠玉碎了好几颗。
碎玉散落在青砖地上,触目惊心。那侍女吓得扑通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侍女连忙跪下请罪,“奴、奴婢有罪!”
旁人纷纷望过来,有人窃窃私语,怀疑这不是意外。
皇帝眉头微蹙。
季衡垂眸看了眼地上碎裂的玉器,又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侍女,神色沉静。

“宫宴之上,侍奉之人如此莽撞,绝非小事。将人带去慎刑司细细审问,看看究竟是失手,还是受人指使。”
一句话,便把这件事从普通意外,定为需要彻查的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