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思荷是被一阵剧烈的绞痛疼醒的。
胃里像塞了一块烧红的铁,热辣辣地灼着,又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来,从胃脘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整个腹部都在抽搐。
她下意识地蜷起身体,膝盖抵着肚子,双手死死按着小腹,却按不住那阵翻搅般的疼。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贴在脊背上凉飕飕的。
“唔……”

一声压抑不住的呻吟从她紧咬的齿缝间溢出来,细弱得像被风吹散的薄雾。

我那可怜的宿主, 你再坚持坚持!

天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系统!你就知道在一旁说些风凉话,我肚子都快疼炸了😭


没事的,宿主,四皇子会好好照顾你的
……

季衡本坐在榻边的矮凳上看刘院判开方子,听到这一声几乎是从凳子上弹起来的。
两步跨回榻边,俯身去看她的脸,双眼闭着,眉心拧成了一个几乎化不开的结,嘴唇青白干裂,下唇上有一道深深的齿痕,渗出了细细的血丝。
她难受的迷迷糊糊。

“黎黎?”
季衡伸手去探她的额头,触手冰凉汗湿,指尖滑到她颈侧,脉搏跳得又急又乱。
他转头看向刘院判,眼底硬压着克制,

“她怎么还在疼?药呢?扎针呢?”
刘院判快步上前,搭了柳黎的脉,眉头皱得死紧:“王妃这是肝气郁结上冲胃腑,又受了寒凉刺激,导致胃络挛急。老臣方才已经施了针,但……”
他顿了顿,“王妃这胃疾积年日久,底子太虚,针药起效都需要时间。眼下最要紧的是给王妃暖腹止痛,殿下的手温比汤婆子更宜人,若殿下不介意可以给王妃暖着。”

“说完了?”
季衡已经脱了靴子上榻,将她整个人捞进了怀里。
他背靠着软枕,让她自然侧躺在他身前,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蜷起的身体正好被他宽阔的臂膀圈成一个严丝合缝的茧。
他一手从她腋下穿过,轻轻搭在她胃腹的位置,另一只手覆了上去,两只手掌交叠,将她整个腹部都拢在掌心。

“刘院判去煎药,快。”
季衡的声音沉而稳,只有柳黎紧贴着他胸膛的后背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像擂战鼓一样。
刘院判领命退了出去,暖阁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季衡低下头,嘴唇贴着她汗湿的鬓角,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黎黎,是我,你醒醒,别一个人扛着。”
怀里的人没有反应,只是那阵疼痛似乎又绞紧了一轮。她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整个人往他怀里缩,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他的手臂。
季衡被她掐得生疼,却一声不吭,反而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掌心开始缓慢而有力地揉按她的腹部。
他的手法比上次更熟练了。
这些日子他每晚睡前都要拿软枕练上一会儿,掌心贴上去的角度、揉按的力度他都一一试过,记得清清楚楚。此刻真真切切地贴在她身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他几乎能感受到她腹中那阵痉挛的脉络。
顺时针揉三圈,稍停片刻,再逆时针揉一圈。太医院的医书上写的法子,说是最能缓解胃络挛急。
她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着,那阵绞痛的间隙里她终于发出了一声清晰而破碎的呻吟:
“疼……好疼……”

系统,我这条老命都快交代在这了。

系统830又在日常装死中。
她的声音含混得几乎不成调,却像一把钝刀子生生扎进了季衡的心口。

“我知道疼,忍一忍,揉开了就好了。”
他的嗓音哑得发涩,手上的动作却越发轻柔而坚定:

“别绷着,你放松,跟着我的力气走。”
季衡也太会疼人了吧
她一点点放松下来,虽然腹部还在痉挛,但至少不再绷得像一张即将断裂的弓了。神志都不太清醒之际好像听见了什么熟悉的声音。她本能地往那声音的源头靠了靠,整个后背都贴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像幼兽蹭回母兽的暖窝一样。
季衡感觉到她的变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一边继续揉着她的腹部,一边低头依次在她头顶、眉心、眼尾落下一个又一个轻得几乎不像亲吻的吻,像在哄一个发噩梦的孩子。他的嘴唇每一次碰到她冰凉的面颊,心口就抽痛一次。
上辈子她胃疼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人蜷在寝殿里,疼得迷迷糊糊的,身边没有一个人。那时候他在哪?
他在兵部议战事,在御书房跟幕僚谈局势,在母妃宫里听王家人献计如何扳倒柳家。他忙得很,忙得连王妃病了都不知道。
她知道他在忙。她心里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是棋盘上的一颗子,知道自己的家族是别人眼中迟早要拔掉的钉子,知道那个同床共枕的男人心里装着权谋天下唯独没有她。
可她什么都不说,胃疼了三年,忍了三年,最后用一瓶毒药把自己了结了。
季衡闭上眼睛,那瓶毒药的样子他还记得清清楚楚。白瓷的小瓶,上面描着青花的缠枝莲纹,她喝完之后将瓶子放在枕边,瓶口还残留着一丝苦涩的杏仁味。
他这辈子最怕的味道就是杏仁味。

“黎黎,别睡。”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的呼吸又浅了下去,连忙加重了揉按的力度,掌心往她中脘穴的位置按了按,用了三分力,

“你跟我说句话,别睡过去。”
她被他按得闷哼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总算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眼尾泛着病态的红,瞳仁里水雾弥漫,半天才聚焦到季衡的脸上。
她怔怔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像在辨认什么,然后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若蚊蚋:
“殿下……我肚子好疼……”

她忘了自称臣妾,实在是疼的太厉害了,顾不上这么多。
她这句话说得太委屈了,软绵绵的,带着三分撒娇七分无助,像一个疼极了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哭的大人。
季衡心口那根弦断了,他猛地将她搂紧,下巴死死抵着她的头顶,胸腔里情绪翻涌。

“我知道黎黎,我给你揉着呢。”
他吸了吸鼻子,声线不稳得厉害,

“你什么都别想,靠着我就行。药马上煎好了,喝了药就不疼了。”
她“嗯”了一声,又闭上眼自然往他怀里拱了拱。
她的肚子还是抽着疼,但他的手掌又大又暖,贴在她腹部的力道刚刚好,顺时针揉着转着,一点点把那阵锥心的绞痛揉散了。
她在他怀里发出细碎的呻吟,时断时续的,每一声都像猫爪子挠在季衡心上。
他一边揉一边低头吻她的发顶,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不疼了不疼了”,也不知道是在哄她还是哄自己。
门外的刘院判端着药碗站了许久,听着里面传来的低语和轻哄声,最终没敢敲门。
直到一炷香后,呻吟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平稳绵长的呼吸,季衡才哑着嗓子朝门外道了一句:

“药端进来。”
刘院判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四殿下半靠在榻上,怀里抱着熟睡的王妃,一只手还覆在她腹部轻轻捂着,另一只手接过药碗时动作轻得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殿下,药凉了,要不要再温一温?”

“不用。”
季衡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人安静的睡颜,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疲倦的弧度,

“她睡了,别吵醒她。等醒了再喝。”
刘院判默默退了出去。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博山炉里袅袅的香烟和榻上两人交叠的呼吸声。季衡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手臂已经酸麻得没了知觉,却连换手的念头都没有。
他低头看着她稍微恢复了一点血色的脸颊,看着她微微翕动的鼻翼和不再紧蹙的眉心,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几分。可松下来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铺天盖地的后怕。
差一点他又没护住她。
季衡闭上眼睛,将脸埋进她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和体香混合的气息。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收紧到她在睡梦中轻轻“唔”了一声,他才猛地松开力道,慌慌张张地低头去看她的脸。
幸好,她没醒,只是翻了个身,把脸贴在他心口的位置,睡得依旧香甜。
季衡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暮色铺了满院,昏黄的暖光从窗棂漏进来,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他就这样抱着她,从黄昏抱到入夜,抱到月色爬上了窗台,抱到手臂彻底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