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季衡就被身边细微的动静惊醒了。
怀里的柳黎像只虾米似的蜷了起来,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呼吸又急又浅,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他中衣的领口,攥得指节发白。
啊啊啊系统这是怎么回事,肚子好痛啊啊啊


宿主,是原主的身子不太好,自幼就体弱多病
难怪呢,我说四皇子重生觉醒的点超级早,有什么要拯救的,原来是肉疼啊


……

“黎黎?”
他瞬间清醒了,低哑的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柳黎没应他,牙关咬得死紧,眉心拧成一个结。她本来就生得白,这会儿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泛着淡淡的青紫。季衡伸手探上她的额头,触感冰凉,全是细密的冷汗。
他的黎黎在胃疼。上辈子他就知道她有胃疾,可那时候他不在乎,只当是女人家的寻常小病,从不曾过问。直到她死后,贴身侍女将她的药方子摔在他面前,哭着说王妃疼了三年了,每次都是自己熬药自己喝,殿下可曾问过一句?
他才后知后觉地知道,那些年她夜里辗转反侧的时候,不是在等他,是因为胃疼得厉害实在睡不着。

”药箱在哪?”
季衡翻身坐起来,声音发紧,一边去够床头的烛台一边问她。
清思荷疼的闭目养神,终于睁开眼,眼尾泛着红,声音轻得像一缕要断的丝线:
“在……在妆台第二个抽屉。”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用麻烦,老毛病了,忍忍就过去。”

清思荷内心:QAQ,本姑娘我都要疼死了,还顾着你😂

唉,生活不易,宿主叹气😮💨
系统,你就别说风凉话了

有什么办法减轻点痛苦😣


没办法,宿主,这是柳黎身体自带的问题,不是你身上的问题
……

季衡没理她。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几步走到妆台前拉开抽屉,翻了半天却没看到药瓶,只有几包用油纸裹着的药粉。
他打开一包闻了闻,是温胃散寒的方子,但药粉受潮了,结成了硬块,显然放了有些时日。

“这药多久了?”
清思荷垂着眼睛不答。
心中暗暗吐槽着:我咋会知道啊
季衡深吸一口气,将那包受潮的药粉放下,转身吩咐闻声赶来的侍女:

“去太医院请刘院判,就说王妃不适,让他即刻过来。再去厨房熬一碗小米粥,少放糖,不要太稠,温着就行。”
侍女愣了一下,似乎没见过殿下这般紧张的模样,忙不迭地去了。
季衡回到床边坐下,伸手将柳黎额前的碎发拨开,指腹轻轻擦去她鬓角的冷汗。
清思荷下意识偏了偏头,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几不可闻:
“别惊动太医院了……明日传出去,又要有人说我身子弱担不起王妃的担子。”


“谁敢说,我摘了他的舌头。”
季衡的声音不大,语气却沉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清思荷抬眸看了他一眼,那双总是清冷如水的眼睛里浮上一层薄薄的水雾,不知是因为疼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脸埋进枕头里,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些。
季衡看着她蜷缩的模样,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闷痛。他掀开被子躺回去,从背后将她揽进怀里,一只手贴上她的腹部,掌心覆在她胃的位置,试探着轻轻按了按。
清思荷浑身一僵,闷哼了一声,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我知道疼,你忍一下。”
季衡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贴着她的耳廓

“揉开了会好一些,你别绷着,放松。”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熨帖在她冰凉的腹部上,像一块暖玉贴上了寒冰。清思荷起初疼得厉害,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咬着下唇不肯出声。
衡也不催她,只是不急不缓地揉着,掌心顺时针方向打着圈,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能让她感受到温热又不会加重疼痛。
他的手法意外地好。清思荷甚至恍惚了一瞬,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怎么会懂得这些?

“我以前……见过太医用这种手法。”

季衡像是看穿了她的疑问,声音低哑地解释道。
他没有说的是,上辈子她死后,他在太医院翻了整整三天的医书,把她所有的病症都背了下来,每一种药的方子都抄了一遍,然后一个人在御书房里对着那些药方哭了很久。
懂这些有什么用呢?人已经不在了。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现在她就在他怀里,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传到他的胸膛上,温热的呼吸拂在他的颈侧,她的手还搭在他揽着她腰腹的手臂上,指尖虽然冰凉,却是活人的温度。
他的眼眶又有些发酸了。
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清思荷紧绷的身体渐渐松了下来,腹部那团绞着的疼痛仿佛也被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化开了。
她发出一声极轻极缓的叹息,像一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猫,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后背严丝合缝地贴着他的胸膛。
季衡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平缓了一些,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只是力道放得更轻了,从揉变成了捂,将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渡给她。
“殿下。”

清思荷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虚弱后的沙哑。

“嗯。”
“你是不是也觉得臣妾很麻烦?”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娶回来不到一个月,就要劳动太医院,传出去旁人要说四皇子妃是个药罐子。”

季衡的手顿了顿,然后加重了几分力道,在她胃部轻轻按了一下。
清思荷“嘶”了一声,眉头又皱了起来。

“自找的。”
季衡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心疼,

“谁让你乱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清思荷被他按得又疼又气,伸手想去掐他的手背,却被他反手握住,十指扣进了她的指缝里,紧紧攥住。

“黎黎,你听我说。”
季衡的声音沉沉地落在她头顶,像深夜里最远处那一声闷雷,

“你不是麻烦。你要是麻烦,那也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大的麻烦,我愿意让这个麻烦缠我一辈子。”
清思荷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颤。

“胃疼了为什么不早说?”
季衡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发顶,

“上辈子……上次你犯胃疾的时候,是不是也一个人扛着?”
清思荷没有说话,但她攥着他手指的力道紧了几分。
系统,你说这是原主的情绪嘛?


是的吧。
门外的侍女端着熬好的小米粥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光景,平日冷面冷心的四殿下半靠在床头的软枕上,将王妃整个人圈在怀里,一只手还覆在王妃的腹部轻轻揉着,姿态亲昵而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
侍女轻手轻脚地将粥放在床头小几上,低头退了出去。

“喝点粥暖暖胃。”
季衡伸手端过粥碗,拿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清思荷嘴边。
清思荷看着面前这勺粥,又看了看季衡那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眼眶忽然一酸,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垂下眼睛,张嘴含住了那勺粥。
温热的小米粥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点残余的冷痛被一点点熨平了。
一碗粥喝完,季衡将碗放到一边,重新把她拢进怀里,一只手继续替她揉着胃腹,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

“以后每天早上的百合莲子羹改到中午喝,早上空腹喝太凉的伤胃。早膳我给你看着安排,那些寒凉生冷的东西先戒一段时间。太医开的药按时吃,不许嫌苦偷偷倒掉。”
他一桩一桩地交代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条理分明又事无巨细。
清思荷窝在他怀里,安静地听完,忽然来了些恶趣味,说了一句:
“殿下,你是不是很怕臣妾死了?”

季衡拍着她后背的手猛地停住了。
空气安静了足足有五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清思荷感觉到那个拥着自己的怀抱骤然收紧了,紧到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季衡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一样,一下一下重重地撞在她的耳膜上。

“别胡说。”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不会死。”
清思荷闭上眼睛,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和药膏的味道。
她想,四皇子重生后变得患得患失,不像一个皇子,反而更像一个失而复得的平凡男子。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季衡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清思荷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睫毛安静地垂着,嘴唇终于恢复了淡淡的粉色,一只手下意识地攥着他中衣的衣角,攥得虽然不紧,却也没有松开。
他就这样抱着她,一动不动,从晨光熹微抱到日上三竿。
太医院的刘院判在门外等了一个时辰,侍女进去通传了三次,三次都被季衡用一个“嘘”的手势挡了回去。
等到清思荷终于睡熟了,季衡才轻手轻脚地将她放平在枕上,替她掖好被角,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然后起身走到门口,对等了许久的刘院判低声道:

“走吧,去前厅说。别吵着她。”
刘院判拱了拱手,跟在四殿下身后往前厅走去。他偷偷抬眼看了看这位年轻皇子的背影,心中隐隐有些诧异,四殿下在朝堂上素以果决冷厉著称,何时竟有了这样一副柔软心肠?
但他很快收回了目光,作为一个在太医院供职二十年的老臣,他比谁都清楚,在这座皇城里,知道得太多的人,往往活不长。
前厅里,季衡坐下来,端起茶盏又放下了,看着刘院判认真道:

“王妃的胃疾,究竟有多严重?你如实说,不必避讳。”
刘院判沉吟片刻,斟酌着道:“王妃的胃疾乃是积年之症,脾胃虚寒,气血两亏。若好好将养,倒也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王妃似乎有讳疾忌医之心,从前开的几剂调养方子,太医院这边没有看到续药的记录。”刘院判委婉地说,“若长期不加调理,日后恐怕会迁延成更重的症候。”
季衡闭上了眼睛。
讳疾忌医,他知道为什么。
上辈子她每次犯胃疾都是自己熬药自己喝,从不让侍女惊动他,不是因为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是因为她不敢。
一个嫁入皇家不到一年的新妇,根基未稳,若动不动就请太医,旁人会说她娇气,会说她仗着王妃的身份作威作福,会说她配不上四殿下。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连生病都不敢光明正大地生。

“重新开方子。”
季衡睁开眼,声音沉而定,

“药煎好了送到我这里,每日我看着她喝。饮食调养的方子也写一份给我,我盯着厨房做。”
刘院判愣了一下,随即深深一揖:“殿下对王妃,当真是用心了。”
季衡没有接这句话。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透过窗棂看向后院的方向,那里安安静静的,她应该还在睡。
用心吗?他上辈子欠她的,何止是用心两个字能还清的。
这辈子他可以不要什么皇位,不要什么天下,他只要她好好的。
好好地活着,好好地吃饭,好好地对着他笑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