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兰25

圆明园桃花坞的水榭里，殿外蝉鸣阵阵，冰盆散着淡淡的寒气。皇后正临着窗写经，笔尖蘸着新磨的徽墨，一笔一画落在素帛上，落得又稳又准。剪秋侍立在旁，研着墨，把方才听来的闲话慢慢说给皇后听，语气里藏着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娘娘您听，外头都闹开了，各宫私底下都在说惠贵人的不是呢。也难怪大家不服，她刚怀上龙裔就这么高调，皇上偏疼她，竟直接把安答应也接来了圆明园，半点儿都没问过娘娘的意思，可不就招了闲话。”

剪秋那番幸灾乐祸的话飘进皇后耳朵里，她笔尖都没晃一下，只是心里悄悄勾了勾——沈眉庄，倒是真敢。

刚入宫，皇上夸她稳重得体，后宫人人都捧着，如今刚怀上龙裔，就敢仗着恩宠越过她这个皇后，直接把安陵容接来圆明园。皇后心里冷冷笑了一声，手上慢慢把“静”字最后一竖收得笔直，墨色浓黑，端端正正嵌在素帛上。

皇后慢慢放下狼毫笔，取过绢巾慢条斯理擦着指尖的墨，指尖那点墨痕擦得干干净净，心里那点得意也压得严严实实，半点都不往脸上露。

表面上要做慈悲宽容的皇后：“惠贵人怀着身孕，本就该多担待。如今外头出了这些流言，要是传去她耳朵里，动了胎气可怎么好。”

怀着身孕的人，心气急，动了胎气才好——最好是一急，胎就保不住，就算保住了，也落个心气浮躁的名声，皇上心里也会不痛快。至于前朝那桩事，不管是真是假，只要闹开了，皇上心里就会埋下一根刺。

哪怕最后查出来是清白的，那刺也留在那儿了。沈眉庄不是爱出风头吗？不是觉得自己稳重妥当吗？这下摔下来，才知道这后宫里，谁说了算。

皇后抬眼瞥了剪秋一下，剪秋立刻懂了她的意思，备药材去探望。

皇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语气依旧平和温厚：“去吧，拣好的药材拿，告诉惠贵人，好好安心养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本宫，本宫替她做主。”

话是这么说，可皇后心里清楚，这一趟过去，不用她动手，沈眉庄自己就会乱了阵脚。这后宫里，怀着孩子就敢高调的，从来都没什么好下场。

沈眉庄既然急着出头，那她就成全了沈眉庄，也好给其他得宠的嫔妃提个醒——不管什么时候，这后宫的主，只能是她皇后。

闲月阁的湘妃竹帘被穿堂风掀得晃来晃去，廊下的石榴花被风抖落半瓣落红，滚在青砖上，碎得人心头发慌。沈眉庄刚听完小宫女回禀完外头的流言，手里攥着的团纱“啪”地落在矮几青花釉里红的瓷面上。

她扶着小腹撑着桌边站起来，后腰发紧得发僵，指尖凉得像刚从冰盆里捞出来，步子迈得又急又慌，绣着玉兰花的鞋尖蹭过门槛，差点歪倒，亏得旁边宫女扶住才站稳。

“不行，我得立刻去找嬛儿，她比我通透，这事必须得和她商量。”说着就要扶着宫女的手往外走，石青撒花的裙角扫过矮几上的冰纹茶盏，晃得半杯温茶溅出来，湿了半幅裙摆，她也浑然不在意，只着急往门口赶。

彩月连忙抢上前一步，张开胳膊稳稳拦住，半劝半扶地把人往罗汉榻边引，声音都带着点急：“小主，别急，动了胎气如何是好？奴婢这就叫小双喜去请莞贵人，绝不会误事的。”

沈眉庄胸口起伏得厉害，雪白的贝齿咬着下唇，指尖死死掐着掌心，掐出四个深深的红印子，半天才能勉强按捺住胸口那团翻涌的焦虑，依言坐回流苏引枕上，可膝盖还是忍不住轻轻发颤，眼睛一瞬不瞬盯着殿门垂着的竹帘，连宫女端上来的冰镇莲子羹都放凉了，一口也没碰。

没等多久，竹帘被撩开，甄嬛跟着宫女进来了，石青色的鞋尖还沾着外面的暑气，鬓边斜簪的茉莉都晒得软了些。沈眉庄几乎是立刻从榻上弹起来，裙裾扫翻了放在榻边的果盘，一颗樱桃滚到地上，她也顾不上捡，两步抢上去，一把攥住甄嬛的手。

那手掌心烫得慌，指尖却凉得刺骨，声音都带着控制不住的发颤：“嬛儿，外头传得满城风雨的流言你都听见了对不对？我刚得信，说已经有御史递了折子去御前，状告我父亲教女不善，这可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