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06.

　　玄女睡意沉沉，连东华离去时，也未曾苏醒。待她睡得餍足，已是第二日天明。

　　东华拨了个通透明慧的仙娥照料她，名唤阿素。苦涩的药汁一日一日饮下去，她的身体果真见好。只是她却再不曾见过东华。

　　她休养时，东华身边的仙官重霖曾来过，告知她潼盈若干人已被贬去下界，永世不得再返九重天。

　　虽说她晓得如东华这样高高在上的人，恐怕不会在意同她一个小小狐狸的说的话。她本不关心潼盈等人的下场，可听闻这话，心头却还是微微一热。

　　玄女的伤一养便是十余年。

　　幸而阿素时常不离她身侧，也会寻些凡间的话本子给她解闷。

　　东华虽是深居太晨宫，她却总是见不着他。东华许诺了她，若不逾越，她可在太晨宫随意走动。玄女自然听得懂这话里头的意思，便是莫要去扰了东华的清闲。

　　玄女对东华并无任何想法，自然也就避而远之。

　　第七年开春时，她解下了覆眼的白绫，眼睛已然可以清晰视物。世间光彩刹那间扑面而来，充斥了玄女的眼球。她不得不一点点适应这久违的琳琅光彩。

　　第九年入冬时，玄女面上的灼痕渐渐散去了，只是隐隐约约还泛着点点暗红。

　　第十二年立秋时，她面上的暗红已是消散而去，容颜恢复，却比初时多了几分妖冶艳美，眼角微翘，眉梢轻扬，便是一副动人至极的美人面。倒是比从前更为惊艳了。

　　东华一直不曾来看过她，倒是那仙官重霖偶尔捎一些物件过来。

　　玄女头一次见着东华帝君，是于她来到太晨宫的第两千个年头。那时她浑身上下已是利索了，只是那双眼有时瞧东西会模糊不清，心口也偶尔会泛疼，仿佛针扎一般。大约是当年被献祭余下的后遗之症。

　　太晨宫里头有些栽了白莲的小湖，亦有大簇大簇甚是明媚娇艳的菩提往生，处处雅致繁丽，足见主人的高雅情趣。

　　东华无聊时便爱携一卷书，泡上一壶好茶，在花前湖畔悠然休憩。好不自得。

　　玄女那时候，便是在一丛新开的淡色月茏盏旁瞧见了他。隔了一片莲叶透碧的清湛湖泊，却仿佛隔了一片虚无世界。

　　他们的目光交织在一处。

　　那是一副甚有诗意的画面。

　　东华披了件雪青色长袍，发如初雪，有些松散地挽了一半，神色慵懒，眉眼却清俊疏离，离了万丈红尘，俯瞰世间悲欢爱恨。若静时，他便是饱读诗书的贵胄子弟，抬手投足间，气度从容甚雅。倒是叫人记不起来，他也曾是那执掌六界以杀止杀的天地共主。

　　那是玄女两世以来，头一次清晰地瞧见东华。

　　连他是何模样，也瞧得一清二楚。

　　纵然他们的视线不过汇聚一刻，可玄女却蓦然觉得，仿佛过了千万年。

　　后来她独自每每至此，都能瞧见东华捧了一卷书，眉眼淡然而饮茶。

　　他们从不说话，却能晓得对方是谁。

　　有时湖中的莲花会凋零，东华偶尔将一朵新绽的月茏盏放入湖中，瞧着它慢悠悠顺着水波浮到湖的对岸。

　　玄女也会在东华离去后，将那月茏盏自水中捞起来，重新葬入土中。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总是不曾缺席过，纵然他并非日日在此。东华也会因事踏出太晨宫，只是那样的日子很少。东华外出的时间有长有短，长则数年，短则半日。

　　甚至有好几回，他一走便是数百年，每每皆是负伤而归。

　　玄女于十万岁时飞升上仙，那是她在太晨宫的第三万年。她被天劫劈没了半条命。后来阿素说，是东华帝君叫重霖去将她从外面拖回来的。

　　玄女从不晓得她与东华，算是什么。

　　他曾救过她一命，却不要她为奴为婢报答。他收容近乎无家可归的她，却又态度不冷不热。

　　玄女不曾刻意收集过这三万年来，四海八荒的消息。东华也就从不曾叫人同她说过。

　　第六万年里，东华命重霖送了些书给她，有些深奥晦涩的，也有些缠绵悱恻的话本子，重霖说是司命星君给人间男女写的命，闲暇时写作了话本子，便拿来供她消遣。

　　司命星君一直颇为照拂她，一来二去，两人倒是渐渐熟络了起来。

　　快到了第七万年，东华帝君外出的次数频繁起来，只是却都很短，不过几日。

　　玄女见不着他，却同司命星君和阿素混得熟了。倒是东华身边那位名唤重霖的仙官，待她总是态度忽冷忽热，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

　　玄女对此倒是不大在意。

　　司命星君虽是东华座下的，到底却同他不是时时都在一处。而重霖却是东华跟前的仙官，行走在外，他的态度便是东华的态度。

　　若是东华时时过问她的事情，玄女反而要疑惑他是别有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