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玄女独自拾掇着起了身,披上昨日司命予她的浅粉纱裙。她前生身为翼后,梳妆之事自然有侍婢负责,只是如今她不再是那可悲可叹的翼后了,梳妆打扮,却是不大熟悉的。
她只草草绾了髻,瞳眸中一片黑暗,自然不晓得成果如何。
那些仙娥称此处是太晨宫,如此看来,救她之人便是东华帝君。
前生她曾花些小手段勾了离镜的身,却勾不来他的心。只是在东华面前,她却万万不会耍这样见不得光的手段。
传闻东华活了数十万年,执掌六界生死时,更是铁血杀伐,断不留情。
若是她的小手段被东华看透了,怕是要死无葬身之地。而东华活了这般久,哪样的手段不曾见过?
说到底,她对这东华帝君,亦有几分恐惧。
玄女白日无所事事,入夜便躺在榻上不动。如此几日下来,与她同室的几个仙娥亦觉得有些端疑。
玄女对这几人言语上的挖苦并不理会,仍旧自顾自荒唐度日。几个仙娥见她一味忍让,以为她是个怕事的,便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直至有一日,故意将玄女榻上的锦被藏起,不叫她找寻得到。
玄女外出拾了被子,便被潼盈带着几个仙娥堵在厢房门口。她声音冷漠,“潼盈,这几日来我待你一直忍让,你却得寸进尺,那便休要怪我无情。”
几个仙娥咯咯娇笑起来。
半晌,潼盈道,“也不晓得是下界哪个山头上来的丑瞎子,竟也敢对我们大放厥词。”
玄女也不答话,长袖一挥,几个仙娥只见眼前华光一闪,便是重重摔在地上,骨头也跟着疼。玄女面色冷然,“下不为例。”
不过是几个小小仙娥罢了。
玄女曾为翼后,自然晓得寻常伺候的奴婢身份低下。若不特地针对于她,哪怕是死了,东华也不会计较什么。
寻常伺候的仙娥法力低微,潼盈不曾料想玄女竟敢出手,且修为比她们高得多。眼下听闻她那冷冷一句“下不为例”,只觉得一股郁气往脑门上冲,抓起身畔一物便狠命掷过去。
“你去死!”
玄女侧头,避之不及,额上一阵锐痛,便知血液滚了下来。她似怔了怔,忽而仰面喷出一口血来。
几个仙娥却被她吓坏了,潼盈亦是吓得不敢言语,面色惊惶。她方才只是一时气恼,压根不曾想过玄女反应竟如此之大。登下便口不择言道:“不过是掷了你一下,何故装伤来唬我们!”
旁边一个小仙娥怯怯道:“潼盈,这可不像装伤……”
玄女却顾不得她们说了些什么。
被掷过来的瓷杯在她额上划了一道深口子,尚还温热的血液便顺着伤口淌下,将她皮肤灼得生疼。
连带着整个身体,似乎也葬进了火海里头。
先前她被兰漪拉着献祭时,便是这样的疼。只是如今痛意不似当时那般痛彻心扉罢了。
她倒在地上,听着那些仙娥惶惶离去的脚步声。
“君上……”
“……君上……咳……”
她又记起来离镜,记起他修长艳冶的眉目。纵然重生而来,她自诩早已看淡对离镜的爱,却总忍不住在独自一人时,想起他来。
七万年后的他,眉眼总是要锋利些。
不像如今少年含愁。
不像如今心肠易软。
她将手伸出去,满心悲戚地想要抓住他绝情离去的袍角。
黑暗却已将她淹没。
她仿佛坠入无尽梦魇中,曾在她手上丧命的冤魂声声凄厉,唤她玄女,唤她翼后,道她罪该万死。
而她千遍万遍哀求着离镜,求他莫要弃自己而去。
她梦见自己化成青丘白浅盗了墨渊的仙身,差一些便能让应儿苏醒过来,白浅却半路杀出。她又梦见白浅被她重伤,离镜同那天族太子夜华却又现身,她求而不得,被离镜亲手打下地狱。
翼后,废后……
她的心多疼啊。
被离镜践踏了一遍又一遍。
可她还是想他。
痛时想他,悲时想他,寂时想他。
多可笑。
她捂着痛极的心脏,沉溺于黑暗之海中,光芒却似骤然破晓的亮光,刺痛了她的眼。
玄女苏醒过来,才发现视线中浮游着薄薄的亮光,隐隐约约的画面倒映进她眼中,似一片温柔疏离的紫色。
她的眼睛,竟在慢慢恢复。
玄女想要坐起身来,一只手却按住了她的肩膀。
“莫要乱动,本君已为你散去了体内的火毒,你再静养一些时日,眼睛同容貌便能恢复如初。”
是东华帝君。
玄女记起方才的梦魇,心中不由得微涩,缄默无言。
有只手一点一点撩开她颊畔的碎发,一股温润清爽的力量登时拂过她的脸颊,好似一汪流水而过,又似一阵清风拂面。
半晌,她才听东华淡淡道,“本君早已说过,无需你为本君为奴为婢。”
“伤你的仙娥本君已扣留下来,凭你处置。”
她默了又默,隐隐觉得面上有些痛痒。
“那些仙娥是帝君宫里的,该由帝君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