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雾起时》

晨雾漫过青石板路时，阿棠正蹲在码头石阶上补渔网。潮腥气混着艾草香漫进鼻腔，她指尖的麻线在网眼间穿梭，忽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是枚嵌在木缝里的铜扣，上面刻着半朵褪色的山茶。

这枚扣子让她想起三日前那个暴雨夜。穿藏青长衫的男人倒在她家柴房门口，怀表链上坠着的，正是同样刻着山茶花的另一半铜扣。他发间缠着水草，袖口洇开的血迹在雨水中晕成淡红，像极了去年深秋被浪卷上岸的红珊瑚。

"阿棠！"码头上的呼喊打断思绪。张叔摇着橹靠近，竹篮里的海菜还沾着露水，"今早收网时捞到个怪东西，你去瞧瞧？"

滩涂上的木架旁，十几个渔人围着个半埋在沙里的铁箱。箱体锈得厉害，锁孔处却嵌着块莹白的玉，在雾里泛着冷光。阿棠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玉面，箱身突然发出细碎的嗡鸣，像有无数只蝉在里面振翅。

"这玩意儿邪性得很。"张叔往手心啐了口唾沫，"要不劈开？"

斧头落下的前一刻，柴房方向传来一声闷响。阿棠转身就跑，渔网从臂弯滑落也顾不上捡。男人原本躺着的草堆空了，墙上的蛛网震落几片，窗棂上搭着件湿透的长衫——正是三日前他穿的那件，领口别着的铜扣，此刻正与她衣袋里的那枚遥遥相对，发出极轻的颤音。

雾开始散了。远处的货轮鸣响着驶过，铁箱的嗡鸣渐渐低下去，沙地上渗出些暗红的水迹，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阿棠摸出那半朵山茶，忽然发现背面刻着行极小的字，是用刀尖硬生生凿出来的：

"七月初七，潮落时开。"

今天是六月廿九。还有八天。

铁箱的嗡鸣彻底歇止时，阿棠听见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回头便见那藏青长衫的男人扶着墙站在柴房门口，脸色比晨雾还要白，发梢滴落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别碰那箱子。”他声音沙哑，像是被沙砾磨过，目光落在阿棠攥着铜扣的手上时，忽然顿了顿，“另一半……在你这？”

阿棠后退半步，将铜扣攥得更紧：“你是谁？这箱子和你有什么关系？”

男人正要开口，滩涂那边突然传来惊呼。张叔连滚带爬地跑来，渔网在身后拖出长长的沙痕：“动了！那铁箱自己往海里滚了！”

众人赶到时，锈迹斑斑的铁箱正顺着退潮的水流往深海滑，箱身的白玉锁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男人突然脱力般跪倒在沙滩上，望着铁箱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晚了……还是晚了……”

阿棠注意到他袖口的血迹又洇开了些，顺着指尖滴在沙地上，竟与铁箱留下的暗红水迹融成一片。她想起昨夜补网时，曾在他贴身的布袋里摸到过块温润的东西，当时只当是普通玉佩，此刻想来，倒与那箱锁上的白玉有几分相似。

“七月初七开的，究竟是什么？”她蹲下身，将半枚铜扣递到他面前，“你胸口的伤，是不是和这箱子有关？”

男人猛地抬头，眼里的惊惶像被踩碎的星子。他扯开衣襟，心口处赫然一道月牙形的伤疤，边缘泛着与铁箱水迹相同的暗红。“三百年前，有艘运宝船沉在这片海域，”他声音发颤，“船上载着前朝的传国玉玺，还有……被诅咒的‘锁魂玉’。”

阿棠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说的故事。当年负责押运玉玺的将军姓沈，因不满新帝暴政，带着船队叛逃至东海，却在某个月圆夜被亲信背叛，整船人连同玉玺一起沉入海底。而那位将军的随身玉佩，正是刻着山茶花的同心扣。

“你是沈家后人？”她指尖冰凉，“锁魂玉的诅咒……是什么？”

男人从怀里掏出块裂了缝的玉佩，正是她昨夜摸到的那块，玉面的山茶花纹与铜扣严丝合缝。“每到七月初七潮落时，锁魂玉会唤醒海底的怨魂，”他将玉佩按在伤疤上，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被怨魂缠上的人，会变成没有影子的行尸，直到找到下一个替身。”

话音未落，码头的雾突然又浓了起来。阿棠低头看自己的脚边，沙滩上的影子竟淡得快要消失。不远处的渔船里传来张叔的惨叫，她转头望去，只见张叔正茫然地抓着自己的肩膀，而他身后站着个没有影子的“人”，脖颈处缠着水草，正是三日前被浪卷上岸的浮尸。

男人将两半铜扣拼在一起，扣身突然迸出金色的光。“这是当年将军的信物，能暂时镇住怨魂！”他拽起阿棠往海边跑，“必须在初七前找到玉玺，否则整个渔村都会变成影子的囚笼！”

海浪拍打着礁石，像无数只手在水底叩击。阿棠望着渐渐隐没在雾里的渔船，忽然想起祖父说过，那艘沉船上的将军，其实是为了保护玉玺不落入叛军之手才故意沉船。而那位背叛他的亲信，腰间总挂着块刻着豺狼的玉佩——与今早铁箱锁孔处的白玉纹样，一模一样。

铜扣的金光在雾里忽明忽暗，男人的伤疤渗出更多暗红的血。阿棠握紧他的手腕，忽然发现他的掌心刻着行字，是用朱砂写的：

“玉玺镇怨，以血为引。”

还有七天。雾里的怨魂已经开始叩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