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潮声里的刺青》
(一)
铜扣的金光在雾中炸开时,阿棠看见张叔的影子正顺着沙滩往深海爬。那影子拖得老长,边缘像被水泡过的纸一样发皱,张叔本人则瘫在渔船甲板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脖颈处的水草正往皮肉里钻。
“别碰他!”男人拽住阿棠的胳膊,将拼合的铜扣按在她掌心,“被怨魂缠上的人,碰一下就会沾上死气。”他弯腰捡起块礁石,猛地砸向张叔的影子——礁石穿透影子落在沙地上,却在接触的瞬间蒙上层灰黑色,像被虫蛀过的木头。
阿棠突然想起今早补网时,指缝里卡着的灰黑色碎屑。当时只当是渔网的朽木,此刻想来,倒与礁石上的死气一模一样。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铜扣烫得惊人,那半朵山茶花像是活了过来,纹路里渗出细碎的金粉。
“往北边的废弃灯塔跑!”男人拽着她往沙滩尽头冲,“那里地势高,怨魂怕强光。”他的声音在雾里发飘,阿棠注意到他的影子也在变淡,裤脚处正往下滴着暗红的血,落在沙地上,竟烫出个个冒烟的小洞。
雾中的渔村开始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阿棠回头望了一眼,看见李婶家的窗棂后贴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影没有脸,双手却在玻璃上划出三道血痕。更远处的晒鱼架上,挂着的鱼干正在扭动,鳞片反射出幽蓝的光,像无数只眼睛在雾里眨动。
“你叫什么名字?”阿棠被拽得踉跄,掌心的铜扣硌得生疼。
“沈砚。”男人的声音顿了顿,“三百年前沉船的沈将军,是我先祖。”
灯塔的石阶爬满青苔,缝隙里嵌着些褪色的贝壳。沈砚一脚踹开锈蚀的铁门,里面一股霉味混着海水腥气扑面而来。阿棠扶着墙喘气,看见墙角堆着些渔民丢弃的煤油灯,灯芯上还凝着半凝固的灯油。
沈砚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嗤”地一声点燃。火光窜起的瞬间,雾似乎退了退,门缝外传来指甲刮擦铁皮的声响。阿棠突然发现,灯塔的墙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最上面一行是用朱砂写的:“永乐十七年七月初七,潮落时,见海眼。”
“永乐十七年,就是沉船那年。”沈砚用指尖拂过字迹,墙皮簌簌往下掉,“我祖父说,当年先祖沉船后,附近渔村的人曾见过海底发光,像有只眼睛在眨眼,他们管那叫海眼。”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捂住胸口弯下腰,指缝间渗出的血滴在地上,瞬间晕开朵暗红色的花。
阿棠赶紧扶住他,这才发现他胸口的伤疤裂了,那道月牙形的口子正往外出着黑气,像有无数条小蛇在皮肤下游动。“你这伤……”
“被锁魂玉的碎片划的。”沈砚扯开衣襟,伤疤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三年前我在沉船遗址潜水,摸到个嵌着锁魂玉的木盒,刚打开就被这东西伤了。从那以后,每到月圆夜就会发作,直到上个月在柴房晕倒前,我已经看见过七个没有影子的人了。”
火光突然摇曳了一下。阿棠抬头,看见铁门的缝隙里挤进些灰黑色的东西,像是被揉碎的影子,正顺着地面往沈砚脚边爬。她赶紧将铜扣按在那些影子上,金光亮起的瞬间,影子发出凄厉的尖叫,化作股黑烟从门缝钻了出去。
“铜扣只能暂时镇住它们。”沈砚从墙角拖过个铁桶,倒过来堵住门缝,“等到初七潮落,海眼会完全打开,到时候所有怨魂都会从海底爬出来,整个渔村……不,整个东海沿岸都会变成死地。”他从怀里掏出张泛黄的海图,摊开在满是灰尘的桌子上,“这是我根据先祖的航海日志画的,沉船的位置在黑水沟,那里水深超过百丈,寻常渔船根本进不去。”
海图上用朱砂圈着个漩涡状的标记,旁边写着行小字:“玉印沉渊,以血为钥。”阿棠的指尖落在“玉印”二字上,突然想起祖父的木箱里藏着的旧物——那是块巴掌大的青铜片,上面刻着“受命于天”四个字,边缘还粘着些海泥,祖父临终前说,这是他年轻时在黑水沟打鱼时捞上来的。
“我知道玉玺在哪。”阿棠的声音发颤,“我祖父捞到过块青铜残片,说不定……”
话没说完,灯塔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外面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撞门。沈砚将海图折起来塞进怀里,抓起盏煤油灯:“它们找到这里了。跟我上塔顶,那里有当年守塔人留下的信号弹。”
通往塔顶的铁梯锈得厉害,每踩一步都发出“嘎吱”的呻吟。阿棠跟在沈砚身后,看见他的血滴在梯级上,竟在锈铁上蚀出个个小圆洞。快到塔顶时,她突然被什么东西勾住了衣角——是挂在梯级上的半片渔网,网眼里缠着缕灰黑色的头发,发丝间还缠着个小小的银鱼吊坠。
这吊坠阿棠认得,是隔壁家的小石头的。那孩子才六岁,昨天还在码头帮她捡过滚落的贝壳。阿棠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刚碰到吊坠,就听见塔下传来小石头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却带着说不出的阴冷:“阿棠姐姐,我的鱼吊坠掉了,你能帮我捡一下吗?”
沈砚突然回头,将铜扣塞进她手里:“别回头!是怨魂在模仿声音!”他拽着阿棠往上爬,铁梯摇晃得更厉害了,梯级连接处突然“咔嚓”一声断裂,阿棠脚下一空,眼看就要坠下去——沈砚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可他的力气突然变得好大,指甲竟掐进了她的皮肉里。
阿棠疼得吸气,却在这瞬间看见沈砚的眼睛。他的瞳孔变成了墨黑色,没有丝毫光泽,嘴角甚至咧开个诡异的弧度。更让她毛骨悚然的是,沈砚的影子已经完全消失了,梯级上只有她自己的影子在晃动。
“沈砚?”阿棠的声音发颤,手腕被掐得越来越疼。
沈砚没有回答,只是拽着她往塔顶爬,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又轻又快,像三百年前沉船上的咒语。阿棠的掌心被铜扣烫得快要起泡,那半朵山茶花的纹路突然裂开,渗出的金粉落在沈砚的手背上——他的手背瞬间冒出白烟,像被烙铁烫过,掐着她的手猛地松开。
“呃啊——”沈砚捂住手背后退,眼睛里的墨色褪去些,恢复了清明。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阿棠,突然露出惊慌的神色:“我刚才……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
塔下的撞击声越来越响,铁门发出痛苦的呻吟,像是随时会被撞破。阿棠揉着发红的手腕,看见沈砚手背上的烫痕正往出冒黑气,那黑气顺着血管往上爬,在他脖颈处聚成个模糊的影子,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皮肉里钻出来。
“你也被怨魂缠上了?”阿棠的声音发紧。
沈砚苦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枚裂了缝的玉佩:“何止是缠上。三年前被锁魂玉划伤时,我就成了怨魂的‘容器’。每个月月圆夜,先祖沉船时的怨恨就会占据我的身体,到时候我会失去神智,见人就咬。”他将玉佩按在脖颈处,疼得倒抽冷气,“这玉佩是用先祖的指骨磨的,能暂时压住怨气,可现在……”
玉佩突然发出“咔嚓”一声,裂缝又扩大了些。阿棠看见沈砚脖颈处的影子越来越清晰,那影子的轮廓竟与海图上标注的沈将军画像一模一样。
塔顶的天窗蒙着层灰,沈砚用袖子擦了擦,外面的雾似乎淡了些,能看见远处的海平面泛着鱼肚白。他从墙角拖出个铁皮箱,打开时里面躺着三枚信号弹,弹身上的红漆已经剥落,露出银灰色的金属壳。
“这是民国时留下的,说不定还能用。”沈砚将信号弹塞进阿棠怀里,“等下我引开怨魂,你往东边的礁石滩跑,那里有艘我藏的汽艇。你祖父的青铜残片很可能是玉玺的一部分,拿着它去黑水沟,找到玉玺就能镇住海眼。”
“那你呢?”阿棠抓住他的胳膊,发现他的皮肤已经凉得像海水。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越来越淡的影子,笑了笑:“我这身体早就被怨气压得快散架了。正好,先祖的怨恨总得有个人来还。”他突然拽过阿棠的手,将那枚裂了缝的玉佩按在她掌心,“这玉佩能感应玉玺的位置,拿着它,别回头。”
塔下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铁门被撞开了。无数灰黑色的影子顺着楼梯往上涌,影子里混着些模糊的人脸,有穿着明朝铠甲的士兵,有戴着斗笠的渔民,还有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手里捏着半块发霉的糕点。
沈砚将阿棠推向天窗:“从这里跳下去,下面有块突出的岩石!”他抓起煤油灯,猛地砸向涌上来的影子,“快走!”
火光炸开的瞬间,阿棠看见沈砚脖颈处的影子彻底活了过来。那影子穿着明朝的铠甲,手里握着把锈迹斑斑的长刀,刀尖正对着沈砚的后心。而沈砚本人则站在火光里,朝她挥了挥手,嘴角还带着笑,像极了三百年前那个明知会沉船,却还是下令凿穿船底的将军。
阿棠咬着牙爬上天窗。风灌进领口,带着海水的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那是沈砚怀里玉佩的味道。她回头望了一眼,看见沈砚被无数影子淹没,只有那枚拼合的铜扣从影子堆里滚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二)
坠落的瞬间,阿棠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海浪。她落在岩石上,后背磕在凸起的棱角上,疼得眼前发黑。怀里的信号弹硌着肋骨,掌心的玉佩却烫得惊人,那道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血,滴在岩石上,竟烧出个个小坑。
她挣扎着爬起来,看见灯塔的铁门大开着,里面的火光越来越暗,像支快要燃尽的蜡烛。有几个灰黑色的影子正顺着灯塔的石壁往下爬,动作像蜘蛛一样诡异,它们的目标显然是她。
阿棠抓起块石头砸过去,转身往礁石滩跑。礁石上长满青苔,她好几次差点滑倒,裤脚被锋利的石片划破,渗出的血滴在水里,竟引来些银灰色的小鱼——那些鱼长着尖牙,在她脚边游弋,像是在等待什么。
汽艇藏在两块巨大的礁石中间,船身上盖着块破旧的帆布。阿棠掀开帆布,看见驾驶舱里积着层灰,油量表的指针指在“满”的位置。她刚要发动引擎,突然看见船尾绑着个东西,走近了才发现是个竹笼,里面关着只通体漆黑的鸟,鸟喙是诡异的鲜红色。
那鸟看见她,突然扑腾着翅膀撞笼子,发出“嘎嘎”的叫声。阿棠注意到鸟的左腿上系着根红绳,绳结处缠着张纸条。她解开纸条,上面用毛笔写着行字,墨迹发蓝,像是用海水调的:“黑羽报死,血喙示生,此鸟能引魂,亦能驱魂。”
礁石滩传来影子拖拽的声响。阿棠赶紧将竹笼拎进驾驶舱,发动汽艇。引擎的轰鸣在雾里炸开,水花溅起的瞬间,她看见那些灰黑色的影子已经追到水边,却在接触浪花的刹那退了回去,像是怕被海水冲走。
“原来你们也怕水。”阿棠喃喃自语,转动方向盘往深海驶去。汽艇破开雾气,留下道白色的水痕,那只黑鸟在笼子里安静下来,歪着头看她掌心的玉佩,红色的鸟喙轻轻啄着笼壁,发出“笃笃”的声响。
雾在接近黑水沟时突然变得稀薄。阿棠看见远处的海平面呈现出种诡异的深紫色,像被墨染过的绸缎。更奇怪的是,这里的海水异常平静,连浪花都没有,只有汽艇驶过的水痕在慢慢平复,像块被抚平的皱纸。
玉佩突然变得滚烫,阿棠低头看见那道裂缝正在扩大,里面渗出的血珠滴在海图上,竟在黑水沟的位置晕开个红色的圆点。她刚要标记位置,黑鸟突然剧烈地扑腾起来,撞得竹笼“哐哐”作响。
“怎么了?”阿棠看向窗外,心脏猛地一缩——船尾的水面上,浮着个巨大的影子,那影子呈漩涡状,边缘泛着灰黑色,正随着汽艇移动。更让她毛骨悚然的是,影子里似乎有无数只手在挥舞,指甲反射出幽蓝的光。
沈砚的海图突然被风吹得翻页,背面用朱砂画着个奇怪的符号,像只眼睛,瞳孔处写着“血祭”二字。阿棠想起沈砚说的“以血为钥”,突然抓起船舱里的鱼刀,毫不犹豫地划破了掌心。
鲜血滴在玉佩上的瞬间,玉佩突然发出刺眼的白光。船尾的巨大影子猛地收缩,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阿棠看见海平面的深紫色在晃动,中央处出现个旋转的漩涡,漩涡深处隐约有金光闪烁——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海底上浮。
“是玉玺!”阿棠握紧鱼刀,将掌心的血往玉佩上抹。白光越来越亮,汽艇开始剧烈摇晃,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水底托了起来。黑鸟在笼子里发出尖锐的鸣叫,红色的鸟喙啄破了笼门,扑棱棱地飞了出去,盘旋在漩涡上空,翅膀扇动的风竟带着股檀香。
漩涡中央的金光越来越盛,阿棠看见块方形的东西正在上浮,四角雕刻着龙纹,表面覆盖着层厚厚的海泥,却依然能看出玉质的温润。就在玉玺快要浮出水面时,漩涡突然翻涌起来,无数灰黑色的影子从水底钻出来,像水草一样缠住玉玺,要将它拖回深海。
“休想!”阿棠抓起信号弹,扯掉保险栓。红色的信号弹窜上天空,在雾里炸开朵刺眼的花。那些影子似乎怕强光,动作顿了顿,阿棠趁机将拼合的铜扣扔进漩涡——铜扣在接触水面的瞬间化作道金色的锁链,缠住了玉玺,也缠住了那些影子。
锁链收紧的瞬间,影子发出凄厉的惨叫。阿棠看见无数张模糊的脸在锁链间挣扎,有穿着明朝铠甲的士兵,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个戴着官帽的男人,面孔竟与海图上标注的叛徒有七分相似。
“三百年了,还不肯放下吗?”阿棠对着漩涡大喊,掌心的血还在往玉佩上渗,“沈将军早就用沉船护住了玉玺,你们的怨恨,该了结了!”
黑鸟突然俯冲下来,用红色的鸟喙啄向那个官帽男人的影子。影子发出一声惨叫,化作黑烟散去。其他影子见状,挣扎得更厉害了,金色的锁链开始晃动,似乎快要被挣断。
阿棠突然想起沈砚脖颈处的影子。那个穿着铠甲的将军,在被影子淹没时,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她低头看自己的掌心,玉佩的裂缝已经贯穿了整个玉面,里面渗出的不再是血,而是种莹白的光,像极了沈砚锦盒里的那颗内丹——不,是比内丹更温润的光。
“以沈家后人之血,还三百年沉冤。”阿棠将玉佩举过头顶,看着它在白光中寸寸碎裂,“玉玺归海,怨魂归尘,从此两不相欠!”
玉佩彻底碎开的瞬间,金色的锁链突然暴涨,将所有影子都缠了个结实。漩涡中央的玉玺发出阵嗡鸣,表面的海泥层层剥落,露出底下莹白的玉质,龙纹雕刻处渗出淡淡的金光。那些被缠住的影子在金光中渐渐变得透明,像被太阳晒化的冰。
阿棠看见那个官帽男人的影子在消失前,朝着玉玺的方向拜了三拜,嘴角似乎还带着解脱的笑。而那个穿着铠甲的将军影子,则转过头,朝着汽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化作点点金粉,融进了玉玺的光里。
漩涡慢慢平复,海平面恢复了平静,深紫色褪去,露出正常的蔚蓝色。玉玺静静地浮在水面上,金光渐渐收敛,表面的龙纹像是活了过来,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黑鸟落在船舷上,红色的鸟喙叼着片羽毛递给阿棠。那羽毛是纯黑色的,根部却带着点暗红,像凝固的血。阿棠接过羽毛,突然发现汽艇的油箱在刚才的摇晃中漏了,油量表的指针正一点点往下掉。
远处传来马达的声响。汽艇油箱漏得越来越快时,阿棠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银铃声。那声音穿透雾霭,混着马蹄踏水的脆响,从东边的雾里钻出来——雾中缓缓行来一艘乌篷船,船头立着个穿月白长衫的女子,腕间银铃在阳光下晃出细碎的光,正是嘉鱼。船尾撑橹的青衫男子眉眼清俊,正是暮辰。
“这东海的雾,倒比雪山的云更缠人。”嘉鱼踩着船舷跃上汽艇,指尖刚触到阿棠渗血的掌心,银铃便“叮”地一声轻颤。阿棠只觉掌心一凉,划破的伤口竟在瞬间凝住血珠,连带着玉佩碎裂时留下的灼痛感也淡了许多。
暮辰将乌篷船系在汽艇尾端,目光扫过漩涡中央的玉玺,眉头微蹙:“三百年的怨魂结,竟被你这丫头用半块铜扣解开了?”他弯腰拾起片玉佩碎屑,指尖碾了碾,碎屑化作金粉飘进海里,“沈将军的血契,果然名不虚传。”
阿棠这才注意到,乌篷船的船舱里堆着些泛黄的卷宗,最上面那本摊开着,画着幅东海沉船图,图上用朱砂圈着的黑水沟位置,竟与沈砚的海图分毫不差。卷宗旁还放着个药箱,箱角贴着张褪色的桃花笺,正是桃医谷的标记。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阿棠攥紧掌心的黑羽,鸟羽根部的暗红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嘉鱼从药箱里翻出瓶药膏,用指尖蘸了点抹在她掌心:“我们本想往汴京去,却在途中听见渔民说东海有‘无影鬼’作祟。暮辰查了些旧卷宗,发现三百年前沈将军沉船时,桃医谷的先祖曾来过这里,留下过一句批注——‘锁魂玉怨,需以同心结解之’。”她晃了晃腕间的银铃,铃声荡开时,远处的雾又散了些,“这铜扣,便是当年先祖与沈将军定下的信物吧?”
暮辰忽然指向汽艇驾驶舱:“那笼子里的黑鸟,是‘渡魂鸦’。”他拾起被啄破的笼门,指尖拂过竹条上的齿痕,“此鸟以死气为食,却也能引魂归位。三百年前守沉船的渔民,曾驯养过这种鸟,用来镇压海底的怨魂。”
阿棠这才想起沈砚手背上的烫痕——当时金粉灼烧的痕迹,倒与渡魂鸦的红喙颜色一模一样。她望向灯塔的方向,雾已经淡得能看见塔顶的轮廓,却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只有海风卷着些灰黑色的碎屑,像被烧尽的纸灰。
“沈砚他……”阿棠的声音发颤。
嘉鱼忽然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看向船尾的水面。只见那片被玉玺金光照过的海水里,浮着些莹白的光点,像散落的星子。光点聚在一起,渐渐凝成个模糊的人影,穿着藏青长衫,手里握着半枚铜扣,正朝着汽艇的方向微微颔首。
“怨魂散尽时,执念深的人会化作‘水灯’,在海上漂七日。”嘉鱼望着那些光点,银铃轻轻晃动,“他用自己的血解了先祖的怨,也算是了了三百年的因果。”她从药箱里取出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些金色的粉末撒进海里,“这是桃医谷的‘往生散’,能让他走得安稳些。”
光点在接触金粉的瞬间,化作只银灰色的鱼,摆了摆尾,往深海游去。阿棠忽然想起沈砚脖颈处的将军影子——原来那不是怨恨的附身,而是先祖在借着后人的血,完成三百年前未竟的守护。
暮辰将玉玺从海里捞上来,用布擦拭干净。玉玺的玉质温润,龙纹雕刻处还留着淡淡的金光,底座刻着行极小的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正是传说中传国玉玺的刻字。“这东西留在海里终究是隐患。”他将玉玺放进个特制的木盒,“汴京的皇家秘库有镇邪的法阵,正好顺路送去。”
阿棠突然注意到,木盒的锁扣是朵山茶花形状,与沈砚的铜扣一模一样。暮辰见她盯着锁扣,笑了笑:“这是前朝工匠仿沈将军的信物做的,据说能镇住玉玺的戾气。”他顿了顿,补充道,“当年桃医谷的先祖,曾受沈将军所托,保管过这枚玉玺的拓片,卷宗里记着它的来历。”
乌篷船行至渔村外时,雾已经完全散了。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晒鱼架上的鱼干泛着油光,李婶正站在门口晾晒海带,看见阿棠时挥了挥手,脖颈处没有任何伤痕。张叔坐在码头石阶上补渔网,指尖的麻线在网眼间穿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们……不记得了?”阿棠有些恍惚。
“被怨魂缠过的人,醒来后会忘记这段记忆。”嘉鱼将药箱放进船舱,“就像雪山派的弟子,也不记得雪妖哭嚎的夜晚。有些结解开了,就该连同伤痛一起放下。”她忽然指向远处的海平线,那里正浮着朵云,像极了雪山的形状,“你看,连云都在跟着我们走。”
阿棠摸了摸腕间新系的红绳,绳上拴着那片渡魂鸦的黑羽。羽根的暗红在阳光下泛着暖光,像沈砚留在她掌心的温度。她忽然想起沈砚说的“七月初七潮落时开”,原来开的不是海眼,而是三百年都没解开的心结。
暮辰解开缆绳时,渡魂鸦突然从空中俯冲下来,落在阿棠的肩头。红色的鸟喙叼着枚铜扣——正是沈砚留在灯塔里的那半枚,此刻与阿棠衣袋里的半枚遥遥相对,发出细碎的共鸣。
“它想跟你走。”嘉鱼笑着说,“渡魂鸦认主,认定了就会跟着一辈子。”
乌篷船渐渐驶离码头,阿棠回头望去,看见渔村的屋顶在阳光下闪着光,灯塔的阴影里,似乎有个穿藏青长衫的身影在挥手。她摸出怀里的两半铜扣,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