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食物

又有个新伙伴加入了我们的家庭，是路边商贩的一只小兔子，我给它取名叫布丁。按理来说，布丁在宠物贩子锈迹斑斑的兔笼并不起眼，因为它独自蜷缩在角落里，眼睛微闭，一副病怏怏的样子，身上脏兮兮、水泥灰般的绒毛和环在它周围瞪着炯炯有神的赤红眼珠，好似雪团子的兔子们相比，显得暗淡无比。但也正是它的格格不入才引得我驻足。见我依依不舍的样子，简叶提议把它买回家，可身为小学生的我能拿到的那点零花钱根本不足以买一只兔子。就在我打算放弃时，简叶替我掏了钱，还特意叮嘱我爷爷奶奶问起时要说布丁是捡回来的。

简叶捧着布丁举过头顶，用指腹揉搓它肚子的绒毛，我差点忘记了眼前这个笑眼盈盈的小男孩可是一条凶狠的蛇。不过，简叶真的凶狠吗？说实话除了最开始他抓住我的手按压伤口时那冷冰冰的眼神，我再也没见过他凶狠的模样。他的眼睛总是淡淡含笑，就和他每次说话时不高不低的声音一样轻柔。在外人看来，他肯定是个懂事、有礼貌的乖孩子，当然在我眼里也是尽显温和细腻，但是我却总觉得他的温柔透明得随时都快要消失似的。

“简叶，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不会吃了布丁吧。”我一脸严肃地说到。这份担忧并不是无中生有，因为有时候简叶身上会带有一种说不清的攻击性的气味，总会刺的我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说什么呢。它可难得让你高兴一下，我才舍不得吃。而且，我也是挑食物的……”简叶冲口而出，马上又意识到自己好像多余说了什么， “食物”两个字被咽得只剩下气音。见我皱了一下眉头，他便把布丁举到我面前，捏着它的小短腿晃动，夹着嗓子模仿兔子说： “一肆好担心我啊，我好开心啊”，想通过犯傻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这个幼稚鬼，兔子可不会说话！不过他也只有这个时候才会幼稚一下，平时都是捧着书、沉稳得和外表一点也不符，阴晴不定搞得我不知道该以什么语气应付他。

自从有了布丁，放学回家的路也不会过于单调了。我总是沿着路搜寻马尾草给布丁当饲料。一大簇马尾草随着我的步伐肆意摇动，活像狗狗们向我疯狂摇尾巴示好。有时候，简叶一路沉默不语，像在深思什么，此时我便会拿这簇小精灵去叨扰他的耳朵。简叶的耳朵也和普通人类一般敏感，在被柔软细长的疣毛刺激后总会肉眼可见地变红，引得我一阵得意。“你这家伙！”他虽然看起来并不气恼，但还是会扑过来挠我痒痒，我挣脱后向下斜坡飞奔，他则在后面追着我，和十多岁贪玩的孩子没有什么区别。说起来我运动细胞也是差到不行，跑几步就没了力气，甚至还会一个不稳摔在地上，把膝盖磕破了皮。这种情况下，简叶总会一边给我处理伤口一边给我道歉。明明是我挑事在先，却总是他道歉在后，奇怪得很。

放暑假的时候，这样的追逐游戏在家也会上演。由于我家在顶楼，楼顶有个小天台，由顶楼的四户人家共享，是我的乐园。天台的面积不大却应有尽有，晚春有栀子盛开、芬芳馥郁；夏初有茉莉簇拥、沁人心脾；秋末有铁树常青、独树一帜；冬至有茶花含苞、霜里藏娇。如今，正值夏时，睡莲在满布青苔的墨水荷塘中与假山作伴，当时不时有冒出的水泡和荡起的涟漪时，便可知有鱼莲中戏。

早晨还算凉爽，我会邀请布丁到我的乐园来散步，说是散步，其实是我赤着脚单方面追着它跑，实在是低估了它内在的活力。除了每家每户的荷塘以外，还有个巨大的蓄水池，懒洋洋耷拉着的水枪连接着其中的无根之水，跑累了，便就着它冲洗净脚。若这时简叶挂在光秃秃的桃树上沐浴晨光，我便会给他来一场真正的淋浴，然后无视掉背后那幽怨的目光。

下午，我们逃离了烈日，我在地上摊开的凉席上摆成一个大字，嘴里含着爷爷手工做的糖水冰块，看着头顶的吊扇摇头晃脑，搞得我也昏昏欲睡。布丁像可食用布丁一样融化在我的肚子上，简叶则是安静地缠在我的腿上，安心地睡了过去。

四家人的默契在于到了晚上，大家总会不约而同在天台相聚。摆上摇椅或是长板凳，陪着漫天的星星唠家常。我本来就很瘦小，一根板凳便足矣。夜色凉如风，轻拂耳旁的碎发，我躺在板凳上仰看星河万里，简叶也会趁着夜色从我领口探出个脑袋来欣赏这暗夜萤火。

凝望得越久，眼前本该美好的景象却越发陌生，明明天空于我如此遥远，我却觉得它沉重地压在我身上，压得我喘不过气。无边的黑暗要把我吸进去，把我的快乐与痛苦一滴不剩地吸进去，在未知中将我的肉体和灵魂碾碎，散成这璀璨的星云，再赋予我死与生的无限循环。

我被宠物贩子骗了，布丁不是宠物兔而是肉兔，才几个月的时间，体型就大得几乎可以与整个西瓜媲美了。它早已不满足以前的小兔笼了，于是只能将它移到天台空闲的鸡圈那里。这是爷爷的主意，我也不好反对。

或许是冬寒提前而至，今夜冷得出奇。我和简叶悄悄去看布丁时，它就如初见般奄奄一息的样子。月光下，若不是它腹部还有微弱的起伏，丝毫看不出竹条的背后竟是个活物。在四寂无人的夜晚，只有我和简叶吐着白气，发出咻咻的鼻息。我明明已经把箱底翻遍，将不要的衣物都一点点剪碎给它保暖，为什么它还是不愿意怜悯地看我呢？

“它快不行了。”简叶说出了我最不想听的话。 “让我给它解脱吧。”他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就像我每天说“我去上学了”一样普通。 “让我吃掉它吧，我保证让它不痛苦。”简叶见我只字未语便接着说。

「吃掉」？也许是起霜了的原因，冷空气冻得我耳朵疼还不作数，非要刺穿我的鼓膜才好。

终于我呆呆地和简叶对视了，如我所料他没有任何表情，一脸惊恐的我反而像个小丑。 “你凭什么保证它不会痛苦！”我低吼出来，把冷气也吓退了三分，脸反而发烫起来。 “至少……减轻它的痛苦，如果是我的话，不用一秒就能吞掉它的心脏。”简叶向笼子伸出手去， “很简单。”

“为什么……你能这么冷静，你难道不会心痛吗？”我用力抓住简叶的手，却无法抑制声音的颤抖，问出了我最想说的话。

“你们人类在吃猪牛时，会心痛吗？只是食物而已吧。”简叶的眼睛变成了金色，像处刑者在审判日挥舞起的宝剑，发出锐利的光芒，我的眼睛一时无法适应，挪开视线向后退了一步。掩耳盗铃无用，在我担心它是否会刺伤我的时候，简叶突然把我抱在了怀里，左手有气无力的环住我，似乎想要温暖我冻得通红的耳朵， “可我不想让你痛苦。”

然而，本该温暖我的怀抱却烧得我浑身发痛。我无法忍受这难以言喻的炽热，用力推开了他，带着沙哑的哭腔说： “明明……明明对我这么温柔，为什么不可以对它也温柔？是不是，等你厌倦我了，我也只是……食物而已？”

「等你厌倦我了，我是不是也只是你的食物而已。」我曾经在心底无数次问过这句话，害怕当它真正被说出来的一天。突然间，寒风呼啸起来，我们的话语都被掩盖。

最终，简叶没有吃掉布丁，也没有回答我话，只是沉沉睡了过去，像死了一般。他冬眠了，这是对我冲他发火无言的辩驳。

布丁也死了，听爷爷说，全身僵硬。我和它的道别不是在坟土堆旁，而是在烧烤架上。爷爷说看它已经死了，就把它皮剥了，拿来做烧烤吃。我再见到布丁时，它已经被烤的面目全非，如果不说是它或许我根本认不出来。

热油顺着肉的纹路滴到炭火上，发出噼啪的声响，我在一旁只是默默地看着火花在不停跳动。待它冷却会儿后，爷爷徒手撕下一块肉塞到我嘴里，我连眉头都没来得及皱就本能地咀嚼起来。焦酥和咸香在我舌苔上翻腾，我瞬间理解了简叶的话。

只是现在我去道歉，他也不会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