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公公觉得自己伺候人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风浪没经历过,可这几天,他觉得自己那点本事有点不够用了。
那天早上,他隔着殿门催陛下上朝,推门进去时,眼尖得很,一眼就瞧见陛下脖子上的牙印。
安公公当时差点没站稳。
不过还好,他稳住了。
当时一个字都没多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但心里头那叫一个翻江倒海。
牙印。
脖子上。
这意味什么,不用多说了吧。
后来他又偷偷观察了几天,眼见陛下对玉禾,那叫一个黏,批一会儿奏折就要抬头看一眼,看一眼嘴角就下不来,他伺候陛下这么几年,什么时候见过陛下这样笑?
而玉禾,她在陛下面前那叫一个自在,该坐坐,该躺躺,该怼怼,一点都没有宫女面对皇帝时该有的恭敬和畏惧,有一回,他甚至看见她伸手捏陛下的脸——
捏脸!那可是皇帝的脸!
她捏完,陛下不仅不恼,还笑,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安公公觉得自己可能老了,看不懂这个世界了。
见玉禾这么得宠,他等啊等,等了一天,两天,三天,一直没等到那道册封的旨意。
玉禾现在名义上还是宫女,可她在御前做的事,哪一件是宫女该做的?
她与陛下同食同寝,脖子上肩上那些痕迹,他眼瞎了才看不见,可陛下怎么还不册封…
他琢磨了好几天,终于琢磨出一个可能性。
两个人都忘了,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过着,好像这不是个问题。
安公公悟了。
皇帝都不急,他这个太监急什么?
他站在书房外头,听着里头传出来的说话声,陛下在批奏折,玉禾在旁边坐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谢永儿这个折子写得跟狗屁一样。
夏侯澹那你就批个狗屁不通。
.谢永儿啊?可以吗?
夏侯澹我是皇帝,谁敢说不可以。
听着这些没大没小的话,安公公忽然就释然了。
只要他们高兴,他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管伺候好这两位祖宗,自个儿平平安安过日子就好。
谢永儿在御前过得清闲又自在,除了晚上被某人折腾得腰酸背痛之外,白天基本上就是喝茶、看奏折、陪说话的养老生活。
这天,夏侯澹要议事,谢永儿直接躲出去,谁知跟一群人迎面遇上。
为首的那个年轻人,身量颀长,眉眼生得出色,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淡漠的线。他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个身着官服的大臣,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像是在商议正事。
谢永儿的脚步微微顿住。
夏侯泊。
他也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在她面前小心翼翼诉苦的少年,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与端方,还有几分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身上透着一股淡淡的气息,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一步步走来,她立刻低下头,退到路边,垂着眼,一副恭顺的样子,假装只是一个路过的普通宫女。
那群人越来越近,她能听见有人说什么“军饷”“调兵”之类的词,她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前的地面,把自己缩成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那群人从她身边走过,脚步声行远,她轻轻松了口气,正准备抬脚离开。
“殿下?”有大臣的声音响起,带着疑惑。
谢永儿的心微微一紧,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夏侯泊又折了回来。
夏侯泊抬起头来。
一个声音在她面前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不得不慢慢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人。
夏侯泊就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出许多,他低着头,看着那张慢慢抬起来的脸,那张脸在日光下一点点清晰起来,他瞳孔一震。
夏侯泊仿佛被什么定住了一样,目光中透着震惊,透着恍惚。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女人在雨中向他伸出手的样子,想起她给他送药送饭送衣裳的样子,想起她说“往后有什么事,就来找本宫”的样子,想起她为他吃下毒药的样子,想起她闭着眼睛、与世长辞的样子…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
太像了。
不是相似,是几乎一模一样。
他手指微微蜷缩,暗暗攥紧了手。
身后的一众大臣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却谁也不敢贸然出声,只能屏息静气地站在原地等候。
他凝视着那张脸,目光如钩,仿佛要穿透对方的灵魂,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良久,夏侯泊终于开口:
夏侯泊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比方才还要沉稳,但那平静沉稳的语调之下,隐隐藏出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谢永儿奴婢玉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