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布以为自己不是唯一一个今天过敏的人。接下来的一天相处，阿达不仅没在去往林地以及回程的车上睡着，工作时也显得心不在焉的，有时候小布都得叫他好几次才反应过来。但毕竟是周一，阿达一年里偶尔也是会有全天保持清醒的时候，于是小布也没太当回事。

小个子的小布其实长得并不赖，人也还算幽默，但可惜他话太多，有时候开玩笑口无遮拦，再加上小镇人口不多，就一直单着。

没有对象的小布一天下来最大的娱乐，就是吃饱饭以后大家一起扯淡看球赛。和小布的房间相比，阿达跟李昂的房间更宽敞一些，七十寸的电视机放在客厅的正中央，即便是过敏的小布也爱在晚饭时间混进来，跟几个同事一起吃饭喝酒。小布算不上是酒鬼，但每次来营地都会带上一两扎啤酒跟一大桶冰激凌，和众人一边吃甜品一边喝啤酒，是从业林木测量几年来，小布单身生活中最大的奢侈。

经过第一天的合作，阿达以为汉子虽然有宗教信仰的背景，但也应该是个人畜无害的大牲口；对身为外国人的自己，汉子不仅没有抱成见，似乎还挺关心的，按理说应该跟谁都处得来。

然而小布和李昂之间大概发生了一点矛盾。上周有在一起搭档过一天，但当天回来两人彼此就有点爱理不理的，老约翰见状上前询问，二人也是气鼓鼓地盘着手不说话。老约翰作为领导各种事情要忙，这事就不了了之了。之后几天二人在公司里见了面也仅仅是礼貌性地点个头，再也没怎么说过话。

每次这么一想，阿达心里都愈发发毛。

阿达今晚的不自在，坐在沙发上看球的李昂也察觉出来了。虽然小布跟另外一个原住民同事也在的时候，阿达也会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一起看球；但只有自己坐在沙发上的时候，阿达就远远地站在厨房的门口，一边不停地喝着饮料，一边跟小布漫无边际地搭着话。汉子偶然回过头去试着跟他对话，他也紧张地错开眼神，短暂地回应过后就不再说话。

球赛结束以后，小布就扶着喝得烂醉的原住民同事一起回了他们的房间。李昂抱起大腿盘坐在沙发上，漫无目的地换着频道，眼神不时向坐在饭桌边的阿达投过来。

刷了一会手机，阿达在身后清了清嗓子说：“你要用卫生间吗？我准备冲个澡。”

“我不用，你去呗。”

汉子干脆关掉电视机，从沙发上坐起身来，跟着回卧室拿衣服的阿达一起进了房间。

“你……你不看电视了？”

电视机熄灭以后房间变得尤其安静，阿达都能听得见数步开外汉子的呼吸声。

“不看了，没什么意思。我看会书。”

李昂挠着自己的大胡子扁起了嘴，弯下腰去在自己的包里翻出一本圣经，随手一翻看了起来。阿达余光瞄了一眼汉子弯腰时圆润饱满的屁股，知道不宜久留，便快速翻出自己的衣服，一溜烟进了卫生间。

阿达脱去衣服，觉得自己特别不争气。

男生一脚跨进淋浴间，拉上半透明的浴帘，打开莲蓬头，把温度调到最低，好给自己降降温，阿达叹了口气。

自己一肚子花花肠子的毛病，这辈子估计是不可能改过来了。

男生闭眼淋了一会，打了个冷颤，于是赶紧把温度调高，解下发箍开始打起香波来。

营地提供的香波跟肥皂都是市场上能找到最便宜的，但这股廉价的味道阿达却很是喜欢，总会让他想起以前在国内生活时，爷爷洗衣服时用的香皂。

阿达喜欢这种便宜的小东西。小时候爷爷奶奶把他带大，习惯了各种廉价的生活用品，长大以后条件好了也戒不掉。每个阶层都有每个阶层自己的活法，便宜的小东西有自己的味道，而味道这种东西偏偏是最令人印象深刻的。

很多以前的事阿达都记不起来了，但许多的味道他却记得很清楚：玉兰飘香、木棉花开、月桂盛放、紫荆满园……

还有，檀木幽幽。

阿达对于大自然的味道，总是没有一点抵抗力。家里买了很多有的没的小饰品，都是因为当初香气迷人，大大小小都堆在一个纸盒子里。有的放久了就没了味道，就跟别的杂物一同送进了废品站。

但绝大部分的纪念品阿达都还留着，尤其是别人送的东西。

阿达是个念旧的人。

打好一头香波，阿达紧闭双眼，顺着水声伸手去摸莲蓬头。

“中国人洗澡都不解开手腕上的红绳的吗？”

浴帘后面传来了汉子雄浑的声音，有一点好奇，又有一点温柔。阿达大吃一惊，脚下没站稳，摔了个四脚朝天。

“你怎么进来不敲门？！”

比起愤怒，阿达此刻心里更像是有点窘迫。他试图睁开眼睛，但满脸的泡沫刺痛着他的双眼。他抬起胳膊擦了一把脸，但也没有任何帮助。这时候他听见了浴帘拉开的声音，朦胧之间浴室的灯光变得异常光亮起来。

“来，兄弟别怕，我拉你一把吧。”

说完汉子就把一双大手伸进了阿达的两边胳肢窝，像是抱小婴儿一般地去扶他，这让阿达更慌了。

“别别别……别！别碰我！”

阿达死命挣扎，脚下踩着泡沫水，不小心又滑了一跤。

“没事没事，咱不慌，慢慢来……你看，这不没事了吗。”

李昂眼疾手快，一把将快要摔倒的阿达拢到自己怀里，确认他双脚站稳以后，才扶着他的肩膀，松开了怀抱。

阿达红着脸也来不及道谢，拉上了浴帘。大咧咧的汉子也没说什么，站到旁边马桶前，欢脱地撒了泡尿，就关上门出去了。

水声停了以后，阿达还在浴室里磨蹭了好一会，才红着小脸走出来。金毛大狮子正躺在自己的床上做着仰卧起坐，上身穿着一件新的恤衫。他见男生进来便停了下来，喘着粗气说道：“对不起呀哥们……你没上锁，我也没多想就开门进去了。嘿嘿。”

阿达朝他翻了个白眼没回话，把自己的脏衣服收拾了一下，戴上耳机打算听听歌转移注意力。

在他播放第一首歌以前，他分明听见看着自己的李昂坏笑着说：“所以……哥们，你好我这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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