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中国小潘达（熊猫）呀！”

李昂兴致冲冲地拉着家人朝阿达走过来，一行人像是参观动物园的旅游团。阿达往身后看了一眼，把自己的购物车拉到一旁，好让队伍后面的人先结账。

“别大惊小怪的，你都多大的人了？”一个头顶发带的年轻女生一脸嫌弃地抱怨，她含着一颗棒棒糖，一脸雀斑在超市亮堂的灯光下特别显眼。

“你们好，我是李昂的同事潘达，”阿达整理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打了个招呼，“我是中国人。”

“真是个好名字！”金发的中年女性满脸笑容，尽量不显眼地打量了阿达一番说道，“小伙子还真的挺像熊猫的！”

“妈！”雀斑小女孩翻了个白眼，“算了我不管了，爱咋咋地吧，我回车里等。”

她从中年女性手里接过车钥匙，转身就走。

“那是我妹妹塞拉*，这个是我妈，米尔卡*。”金毛汉子抿嘴笑道。他的鬓发看起来很久没有修整，连着一直长到下巴的络腮胡，让这张圆脸看起来又大了一圈。

“李昂跟我们提到过你，他最爱跟我们聊你的事了。”米尔卡双眼的颜色比起汉子更加鲜艳一点，绿得发白，看起来甚至有点假。她一脸礼貌地微笑着拉着家常，双眼却像是审视着阿达，阿达不禁有点背脊发凉。

米尔卡一头金发高高盘起，露出脖子间的凝脂白肌，却又有几缕散发随意地挂在耳边。她的肩膀几乎跟阿达一样宽，一双依旧高挺的山峰饱满地撑起了上身的花衬衫。衬衫的衣袖被精心地卷起来，刚好捋到肘后，一双精瘦的手臂带着一点细纹，血管的纹路和肌肉的线条在灯光下一览无余。

这是一个精致而又刚硬的女人，在这种山旮旯儿里一点也不会显得格格不入。

像一个城寨夫人。

“叔叔没一起来？”阿达被女人看得不自在，两手去翻自己购物车里的菜，拿起来又放回去，反反复复。

“我爸在上班呢，他给镇政府开垃圾车的，得准时准点。这不大周末的，我妈正想趁他还没下班，来买点菜做大餐，犒劳一下。”

李昂大大咧咧地笑道，摸着大肚皮舔起了嘴唇，仿佛马上就能吃到似的。阿达见汉子的滑稽样，心生怜爱，低下头去看自己购物车里的菜，咬紧了嘴唇。

“你看起来也像是会做菜的人呢，”女人也盯着阿达车里的菜，饶有兴趣拿起一把香菜说道，“都是些亚洲人喜欢的食材呢……可惜我们家里人吃不习惯，我也用得少。”

“其实挺好吃的，有机会来我家，我给你们做最地道的中国菜。”

阿达眼看时间不早，嘴上礼貌性地发出了邀请，两手却攥紧了购物车的扶手。

“那样太好了！我其实特别爱吃辣，但他们都不爱吃，这回你可得给我好好做一顿辣菜，我早就想试试了。”

汉子两眼放光，兴奋地搓起了俩大爪子。

“可以呀可以呀，大家同事嘛，一定会有机会的。”

阿达见已经没有人排队，便开始把东西从购物车里掏出来往柜台上放。

“那行吧，还真是不好意思呀，打扰你这么久的时间，”米尔卡隔着购物车朝阿达伸出了手，阿达赶紧腾出手去，然后被女人有力地握了握，“很高兴认识你，潘达。李昂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还得麻烦你多指点他一下。”

“我也是很高兴认识您呢……李昂就交给我吧。”

阿达握着手有点慌，刚说完马上意识到不对，又补了一句：“李昂是个能干的人，从小在这儿长大，很多事情我还指望他来教我呢。”

女人笑着跟阿达道过别，便推着购物车到一旁，开始选购蔬果。李昂长舒一口气，微笑着朝阿达张开双臂说道：

“那么我们周一公司再见喽？”

阿达咽了咽口水，看了一眼已经走到超市里头不见踪影的女人，探过身子轻轻拥抱了一下汉子。

他又闻到一股淡淡的麝香味。

“嗯，咱们周一公司见。”

他放开手，却被李昂有力的臂弯搂在怀里。汉子轻轻在男生的耳边说道：“我还以为你生气不理我了呢。”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胡子有点扎到阿达的脖子，扎得他心里直痒痒。

“我哪能不理你啊，大家都是朋友嘛。”

阿达使了点劲推开汉子，两只耳朵在白炽灯下显得有点发红。他手忙脚乱地往柜台上放着菜，李昂半天也没对上他的目光，只好拍拍阿达的肩膀，说：“行吧，你不生气就行。那我们就上班再聊。”

说罢他也转身离去。等他走开老远，阿达才抬起头来，拿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

“都这么多年了，这臭毛病还是没能改过来……”

他喃喃自语道。收银的小哥听不懂最后那两句中文，只是看了他一眼，手里却一刻没停，麻利地扫起了阿达的东西。

回到家的阿达觉得什么心情都没有了，胡乱地把菜塞进冰箱里，热了热前一天吃剩的饭菜吃，澡也没洗就躺到床铺上，漫不经心地刷起了手机。一条条朋友圈在他的指尖翻飞，各种图片跟小视频也一闪而过。

男生叹了口气，一把扯下头顶的发圈，换了个姿势侧躺着，继续翻看着朋友圈。

阿达在搬进这个小公寓的时候并没有计划住很久，所以连床都没有买，只是铺了几张以前刚出国带过来的棉被在地板上。公寓有点年头了，暖气并不能随意调适温度，无论往哪个方向扭都会开到最大，所以阿达要么不开，然后盖上两张大被子，要么就开着然后一丝不挂地睡觉。

其实这幢公寓太过老旧，这暖气要打开吧，光暖气费都一大笔钱；不开暖气吧，这冬天又实在难熬。阿达想搬家很久了，只是苦于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住所。新建的房子大多在小镇的富人区，如果不跟别人合租的话，开支又太大。但跟别人合租，阿达又挺不习惯的。自从出国以后就跟有洁癖的姨妈李莎一起住，阿达都习惯了把东西收拾整齐，每个周末都要大扫除。要把阿达跟一个星期才洗一次碗的外国人放在一起住，阿达觉得自己会疯掉。

虽然阿达也没觉得自己很正常就是了。

阿达曾经也是有被当做疯子一般看待的，阿达记得特别清楚。

他点进微信的联系人目录，打开一个设了星标的联系人。照片里是一个浓眉大眼的短发胖子，他手里正拿着一杯星巴克，笑得像个孩子。

阿达打开联系人的朋友圈。

里面什么都没有。

*塞拉：Sela，来自圣经中一座城市的名字，在希伯来语里是石头女神的意思

*米尔卡：Malka，来自圣经的名字，有皇后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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