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达,阿达。
他说,我是熊汉。
然后海浪吞噬了少年。
潘达大叫一声醒了过来。一阵秋风从操场的方向吹了进来,撩起了教室的窗帘,一起一落的,像极了学生校服的衣摆。潘达擦了把汗,额头跟手臂上都是红红的一片。周围有几个同学用异样的目光注视着少年,其中几个女生更是在窃窃地交头接耳,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年轻的数学老师轻声咳嗽了两下,在大家安静下来以后,若无其事地讲起了题。
“阿达,你没事吧?”
坐在潘达身后的好友石头尽可能地压着声音问,但还是有两个坐在附近的特优生挑起了眉。
石头是在初三的时候转入潘达班里的。来自北方的石头一点广东话也听不懂,老师就安排了普通话说得最好的潘达给他当同桌,两人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最好的朋友。继承了北方特有的大嗓门,身材羸弱的石头像一个行走的人体广播,体育课打完球的潘达去小卖部买饮料,隔着两层楼都能听见他在教室里叫自己。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叫自己阿达的。除了家里人外,可以叫他阿达的,就只有寥寥几个走得比较近的球友,还有石头。
其他的球友,一律都是叫他狗达,特别接地气。
接地气好,球场上你死我亡,文明礼仪没有用。被称作是狗的人,都是高手。
潘达靠着一手外挂般的远投能力叱咤球场多年,潘达是高手。
潘达喜欢来到球场时,随着一声“狗达来了”闻风丧胆的众人;他也喜欢走到亲近的人身边,听他们轻轻地叫自己“阿达”、“阿达”。
所以他完全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个刚认识的胖子会在梦里这么叫自己。
这并不是潘达的第一次,潘达很清楚在梦里发生了什么,他不由得涨红了脸。
“阿达?”
石头拿铅笔戳了一下座位前面的潘达。
“我没事,”潘达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刘海,轻声说道,“一会我们去厕所抽会儿烟吧。”
接下来的半节数学课,潘达也没了心思,开始把手躲在抽屉里看起了手机。几十条来自刘婧瑶的未接来电跟短信,一条身为文学社社长石头发来的文学社年度计划,还有一条来自母亲的问候短信。
“儿子,你手机打不通,如果充好电记得给我回个信息。我明天要开会,就先睡了。母亲。”
时间是昨晚的十二点四十五分。潘达顺手回了个信,看着信息发出去的图标,他不禁叹了口气。
昨晚没回家,独自在家的父亲果然没有过问。
自从自己没选上省里的篮球队,父亲就很少关心潘达的事。潘达在学校闯了祸,父亲也只是当着老师的面赔个不是,指责潘达两句,把老师送出门后就回自己房间抽烟,继续喝酒看球。偶尔说是朋友来了电话,他才兴冲冲地开着他的老摩托车,把十六岁的潘达送到爷爷奶奶家里去照看,自己又一拧油门,一个晚上没了影。
潘达其实一点都不介意来看望爷爷奶奶。潘达的奶奶以前是裁缝,三十年前在小镇的边缘开了一间不大的裁缝店,恰逢改革开放,给小镇上的商人做做西服,生意很是红火。后来小镇扩建,更多的百货商店跟大卖场层出不穷,裁缝店生意越做越难,奶奶就只能把店面迁到更远一点的地方,把已经很老旧的小房子租了出去,自己住在店里。裁缝店越做越小,现在除了偶有一些老客户会带着孙子来订做衣服,只能帮别人改改裤脚维生。
潘达的爷爷是个厨子,尽管他老爱说自己是军人,觉着军人有面子。以前参了军在部队的炊事班里工作,退了伍整天无所事事,就把潘达的父亲当新兵蛋子在家踢正步,后来报了孙子,就教潘达踢正步。
如果不是从小就踢正步打篮球,潘达现在肯定没有这样好看的身材。
至少不是这个身高。爷爷跟父亲都只有一米七,潘达能长到一米八,对于一个南方人已经很不容易了。
一米七五的石头常常挖苦说:“咱俩放在东北充其量就是个平均水平。”
来自东北的石头继承了东北大汉的嗓门,却一点也没继承到东北大汉的身材。跟班里绝大多数的本地人比起来,石头不但骨架并不显得大,甚至还比其他人更瘦一点。广东的夏天来得快,短暂的回南天以后就进入了长达半年的酷暑;别人都迫不及待地换上短袖夏装的时候,石头依然穿着长袖款的校服晃悠,哪怕汗水已经浸湿了衣服。
石头并不运动,戴着厚厚的大圆眼镜,总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但却跟酷爱运动的潘达意外地很合得来。石头出自书香世家,从小博览群书,热爱风雅之事。潘达虽然从小打球,但也在母亲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古今中外的书也读了不少,语言天赋也好,两人在一起聊天眉飞色舞,后来甚至因此被班主任拆开,坐到课室不同的角落里。
然而神奇的缘分又为二人牵线,都来到了仁坤高中。
“文学社要准备办校刊?”
潘达独自站在单间里说道。他不动声色地脱下了湿成一片的内裤,装进一个小塑料袋里,然后空荡荡地穿上肥大的运动裤,若无其事地走出来。
“对呀,文学社运作需要活动经费,不能总让学校拨,总得找个办法维持下去。”
石头淡淡地吸了两口,把烟递给潘达。
“我们有那么多写手吗?做一本合格的校刊总得有一定量的高水准文章,不然谁乐意买?”
潘达把捏着塑料袋的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接过石头的上等好烟,狠狠地抽了两口。
“我问过各个年级的语文老师,我们学校有好几个写文章的好手,我去私底下拜访过,都是些自以为郁郁不得志的文人。校刊会打开他们的知名度,加上你跟我做两个固定专栏,应该没有问题。”
石头吐着烟圈,两只枯柴般的手臂支着窗沿,正看着窗外放空。潘达赶紧趁着这个空隙,一把将塑料袋扔进厕所门口的大垃圾桶里。
“可别把我拉进去,写专栏可是大坑,想都别想。”
潘达想起以前在文学杂志上写过专栏的母亲,摇头晃脑。
“有了文章还不行,我们得找人做编辑,校正,印刷……还得选个主编,你要当主编吗?”
石头好像完全没听见潘达的话,只是自顾自地说着。潘达刚想反驳,背后就传来了一个浑厚的嗓音。
“同学,你们是在抽烟吗?”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潘达不久前才听到过。
潘达在刚才的梦里就听到过。
潘达本能地回过头来,嘴里还叼着烟。熊汉已经拿出了风纪委员的小本本,大红色的袖章紧紧地绷在他粗壮的手臂上,仿佛随时都会撑破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