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达在温哥华有一个姨妈,叫李莎。
当初阿达决定到加拿大留学,很大程度在于母亲这个远在异国他乡的姐姐。无子无女的李莎把阿达像自己儿子一样带到家中,天天照顾着刚来到加拿大的阿达饮食起居,这让原本并不亲近的阿达甚是感激。
一直到某一天,李莎跟阿达外出买菜的时候路过唐人街,看见一个只穿着皮革吊带做行为艺术的老汉,正迎合着路人的长枪短炮,各种搔首弄姿。
平时沉默寡言的李莎在路过的时候,远远地朝老汉啐了一口。
“死基佬!”
老汉顿了一下,默不作声继续挥动着他的肢体,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个瞬间,阿达的胸口却隐隐作痛。
这样的话阿达其实已经听得很麻木了,同学、朋友、网上、路上、电影院、酒吧……数不尽数。但从自己在意的人嘴里说出来,还是特别伤人。
“二刈子”这个词从汉子嘴里说出来,就像是那呼啸的狂风,狠狠地拍打在阿达脸上,抽得他直疼。
人在投入情感的同时,也打开了允许别人伤害自己的通道。
只是这一次,阿达不会再让自己受伤了。
阿达和李昂今天的工作是所谓的害虫调查,说白一点也就是用斧头把树皮看一块下来,检查树干里头是否有蛀虫,然后用平板电脑记录下有蛀虫的树,通知伐木队进行清理。这份工作看似简单,但毕竟是一整天十个小时的持续工作,对体力跟耐力都是一个很大的考验。石头村周围又多为花旗松,树皮又厚又硬,砍起来很费功夫;它的树干相比其他类型的树相比,都要更粗更宽一点,需要检查的地方也更多。
汉子见一言不发的阿达砍得那么卖力,觉得自己第一天上班不能输,抱着男人好强的胜负心,也不甘落后地卯起劲来。于是接下来的一整天,他跟阿达也只是偶尔搭个嘴,再也没有聊超过一分钟的天。虽然他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结束工作后的阿达看起来确实有点累了,一上车就彻底昏睡过去,一直到他把车子开进公司车库,阿达才不情愿地从副驾驶座上爬起来。
李昂心里其实很佩服阿达,自己毕竟是在小镇长大的男孩,粗重的活儿从小就没少干,做起这样的工作自然是得心应手。虽然阿达干起活来也是有板有眼的,但这只中国小熊猫长得还真是俊,唇红齿白、浓眉大眼,还有一副浓密的眼睫毛,要不是留了一圈山羊胡,汉子都觉得他像女孩子。更何况阿达本来就是一个在城市里长大的孩子,他两只白皙嫩滑的手掌中间了长满了新茧,汉子觉得阿达过去一年里一定吃了很多苦。
其实已经二十五岁的阿达已经是有一点小肚子的小熊猫了,出国以后再也没有跟随球队一起做大量的有氧训练,除了偶尔在家做一做重量练习,阿达全身都开始冒赘肉,一米八的个子体重已经超过了九十公斤。可在汉子这个外国人眼里看来,这还是一个很标致的男性身材。国外快餐文化风行,一身肥肉的人见多了,汉子反而觉得阿达的身材看起来很是顺眼自然。
尽管这个年纪的李昂还没谈过恋爱,他还是有着自己的一套恋爱观。有时候家里人说他至今单身是因为眼光太高,他也不以为然。汉子找对象就是奔着结婚去的,要找的是灵魂伴侣,他一点也不想把时间花费在那些整天花枝招展的女孩子身上。
汉子周末会开车到南边的另一个小镇上,组织圣经的学习会,翻阅着经书,汉子觉得心安。读经远比看女孩子有意思得多,汉子喜欢做有意思的事。
他觉得阿达就挺有意思的。一个远道而来的中国人,英语出奇地流利,但思想又根正苗红得很。汉子听阿达说话,总是容易听得入了迷,不经意间傻笑起来,直到阿达红着脸把话题抛给别人。
只可惜接下来一整周,老板再也没有把他们俩放到一起工作,汉子有点空落落的。即使偶尔在公司里碰见,也只是象征性打个招呼,就匆匆擦肩而过。虽然李昂起初思考过是不是因为在高速公路上发生的事,但也没有机会跟阿达确认,很快就在结识了更多新同事后,慢慢给淡忘了。
说是喜新厌旧可能过于夸张,但人的忘性大得很,有了新的陪伴,旧识也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日子就这样一点点过去,直到夏天的到来,公司里接了一个新的大工程,这一次的工作安排在距离小镇四个小时车程的一个小村子附近。每天往返的话效率太低,公司只好出资让员工出差,把测量部上下十几号人全都安排到了村子附近的营地里,周一到五在营地住,周末再回家双休。
与其说它是一个营地,其实更像是一个小旅馆,只是大家平时出差习惯了,都这么叫。小旅馆很有情调,小木屋里四个房间错落有致,客厅放着一张台球桌,墙上挂着一张熊皮,复古的水晶摆饰陈列在墙架上,跟典雅的灯饰相互辉映。厨房里冰箱跟厨具都应有尽有,出差的人员每周只需要带上自己这一周需要用的食材,一天的工作结束,也能做上自己爱吃的饭菜,这对于阿达这个一口中国胃的小熊猫简直是福音。阿达过去一年里去过很多营地,有的地方管饭,但是晚饭常常不是意大利面,就是烤得干干的鸡肉跟撒上一点盐的水煮蔬菜,阿达觉得一天辛勤的劳动过后吃到这种东西,人生简直没有意义。
自从离开姨妈李莎的照顾,只身一人来到小镇工作的阿达就练就出了一手好厨艺。
所以当部长老约翰宣布这一次出差大概会持续两到三个月的时候,阿达简直美得不行,当天晚上就兴高采烈地跑到超市里采购,满满当当地拿了一整辆购物车的东西。
小镇只有两间超市,一个在小镇边缘的小山丘上,另一间在小镇中心。阿达喜欢去小镇中心的超市,不仅仅是因为便宜,最主要还是因为能够找到很多中国人喜欢吃的食材。
阿达排在结账的队伍后面,盘算着这一个星期要做的菜,不由得哼起了小曲。
“这不是我的小潘达(熊猫)嘛!”
隔着半个超市传来了一个雄浑的大嗓门,整间超市的人都不禁纷纷侧目。
阿达背着身子翻了个大白眼,才扭过头去腻乎地喊道:“这不是我的大李昂(狮子)嘛!”
阿达故意把李昂的名字念得很开,使它听起来更接近狮子的发音。他音调也特别高,听起来还真有点像二刈子了。
然而当他说完的时候,才看见汉子身后还跟着他一家老小。
他们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