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达此时大脑里正飞快的运转。
山地越野车的座位太窄了,两个人同时坐上去,必须前胸贴后背。在上班路上发生过那样的事后,李昂的衣服上擦得再干净,也还是一大股残液的味道。加上汉子本来就带着一股浓郁的体味,后来开到石头村一整路,阿达坐在皮卡副驾驶上都还能闻得到。
阿达光是想到一起坐在越野车上,两手抱着李昂粗壮的熊腰,胸口贴着他结实的虎背,脖颈间满是他特殊的体香。
汉子坐在越野车上等了一会,回过头来,阿达正磨磨蹭蹭地收拾车里的东西,却好像一点没有想要坐上后座的意思。他明显有点困惑,什么都没说,又等了一会,然后才冲阿达喊了一句:“咱今天还上班吗?”
“上啊……怎么就不上?”阿达支支吾吾地说道,手里擦了半天头盔,也没往脑袋上扣。
李昂觉得不对劲,他熄掉越野车的火,把头盔摘了下来回头看,阿达躲在皮卡的背面,看起来很忙的样子。
“你还好吗?是不是不舒服?”汉子一脸关切。
阿达眼神有点闪躲,故意别过脑袋:“没事啦,我这不在整理一会需要用的东西嘛……”
“你确定吗?你两只耳朵怎么这么红?”汉子把毛茸茸的大手搭在阿达的额头上,阿达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一把给甩开了。
“也没发烧啊。”汉子疑惑不已。
这会正红着脸躲在皮卡后面默念着金刚经,汉子这块肥肉却自己送上嘴边来了。
这叫阿达如何是好。
“其实我觉得我们可以不用越野车吧?走过去也没有很远,”阿达扯过自己的雨衣挡在前,以一个极其尴尬的姿势扭过头来,“我可能有点受凉了,有点不舒服……还有点想吐。”
说完他干呕两声,低下头去躲汉子的目光。
“可这儿走过去得十公里路呢。”李昂满脸为难,“等我们走到林子里都中午了。”
阿达没说话,心里估摸着只需要两三分钟。
“要不咱直接把皮卡开进去吧?”汉子又说道,“如果你实在不舒服,咱直接回去也可以。”
“不不不,没关系,”阿达稍微站直了一点,心一横,说:“一会还是直接让我来开吧,我比较熟悉这里的路,你坐后面。林子在石头村后面,应该不至于遇到山警。”
汉子也没辙,点点头同意。
阿达觉得差不多了,站起身,手脚麻利地穿戴整齐,几乎是跳上了越野车。他回过头来嘲讽道:“你还在干嘛?老板请你回来怠工的吗?”
李昂满脸问号。他跟着坐了上去,阿达油门一拧,越野车如同离弦之箭,不到一分钟就已经把破败不堪的石头村甩在脑后,朝着黑压压的山林飞驰而去。
只是阿达得意的脸很快又红了起来。
汉子两只毛乎乎的大爪子正紧紧扶在阿达的腰两侧,小心翼翼的,像是握着一束梨花。他温热的胸口贴着阿达的后背,伴随着体香一同传来的,是汉子一阵阵有力的心跳。
随着各种画面在阿达脑海里闪过。
三月底这个冰雪融化的季节里,红脸的少年载着壮汉,在这蜿蜒曲折的山路上驰骋,这原本应该是挺美好的画面。
然而就在二人开出石头村没多久,一辆墨绿色的皮卡向他们迎面驶来。阿达认得这个颜色的皮卡,这是山警戴夫的车。戴夫是个白人,年纪还不到三十,一头短短的褐色碎发,没事就叼着一根烟抽;他看起来有点缺乏锻炼,胳膊细细的,脸色总是带着一点蜡黄,相当羸弱的样子。戴夫刚当上这片的山警不久,经常在原住民的村落附近巡逻,说是要抓酒驾毒驾的原住民,但他对身为中国人的阿达似乎一直不太友好,三番五次地找阿达的茬。之前石头村的项目刚开始的时候,他就曾试图趁同事不在,想要搜阿达的身。当时如果不是另外一个山警临时有事路过,阿达很有可能会在零下二十五度的大冬天,在马路边被剥个精光。
阿达特别忐忑,这种不安仿佛让他觉得汉子扶在自己腰上的手都有点抓紧了一点。
阿达和李昂都被风衣头盔包裹得严实,就这么经过的话,一点也看不出来是谁。阿达放慢了车速,在跟戴夫的车子擦肩而过的时候举手打了个招呼,心里期盼着戴夫继续往前开。
果不其然,戴夫的车立马掉过头,亮起警灯追了上来。
阿达暗暗地骂了一句,找了一个稍微宽敞的地方,把车停了下来。墨绿色的大皮卡丝毫不在乎这崎岖狭长的山路,尾随着越野车,然后直接把车停在了路中间。
蹬着一双发亮的高筒皮靴走下车子,戴夫整了整自己没有一点皱褶的衣领子,扶了着自己的金丝眼镜,悠然自得地走到阿达面前来。
“早安,警官。”阿达压低了声音,模仿着卑诗省内陆口音说道,“有什么能帮您的吗?”
“你们是做测量的吗?”戴夫也没回答,仔细地端详着越野车上的二人,想透过他们的防风眼镜看清楚他们的长相。
“是的,警官,我们两个今天第一天上班呢。”阿达继续压着嗓子说道。背后的汉子没做声,只是手里有点用力地压了压,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认得你这辆越野车。”戴夫头也不抬地说道,掏出了怀里的小本本,“把头盔摘下来,例行检查,给我看看你的越野车驾照。”
阿达有点愣住了,虽然坐在越野车上看不太出来,但他确实还硬着裆。他没碰头盔,开始假装翻着兜。这时坐在后座的李昂好像下定某种决心,痛快地一把脱掉头盔,露出他标志的一头金发跟小麦色胡子。
“你好警官!我叫李昂!今天是我第一天上班,如果有什么问题,还请见谅!”
阿达觉得汉子这会儿说话的声音特别高,一点也不像平时的他,但还是没吭声,继续低头找着那份不存在的证件。
“哦?李昂啊,我认得你。”戴夫的注意力一下被汉子吸引了过去,他带着点老同学的口吻说:“咱俩当年在镇上还是念的同一所高中,我们有一个学期还一起上过体育课。我是戴夫,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说罢他向李昂伸出了像枯柴一样的手,李昂赶紧也伸出爪子,礼貌性地握了握。
“是有点印象!这么多年没见,原来是当山警来了!小子你挺厉害的嘛!”李昂很是热情,这让阿达有点沮丧,他们这一路上聊天,阿达从来没有让李昂这么高兴过。
但汉子终究是个小镇上的基督教徒,一个钢铁直男,阿达又觉得自己这样没必要。
“我也没想到我会当上山警,当年我运动可差了,”戴夫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阿达身上了,有点得意地打着哈哈说,“做林木测量倒是挺适合你的,你还是这么壮。”
你明明现在也没有强到哪里去。阿达仗着自己还戴着头盔跟防风镜,明目张胆地翻了个白眼。
他总觉得戴夫话里有一丝羡慕。
李昂跟戴夫又聊了会天,全当阿达不在似的,还互相留了电话号码,说是有空叙个旧。阿达默默地记下了李昂的号码,在戴夫放行之后,把越野车开得飞快,仿佛是刚刚逃脱虎口的猎物,畅快地享受着自由的空气。
“你是在开飞机吗兄弟?”李昂把胳膊抱得更紧了,但这次阿达无动于衷。
“原来你俩认识啊。”阿达并没有回答汉子,而是稍微减了一点速,尽量不带一点情绪地找着话。
“对啊,其实我刚刚一眼就认出来了。”李昂听起来又回到了之前说话的语调。
“那你怎么不早点打招呼?”阿达觉得莫名其妙,看起来他俩关系还不错。
“我不是很想让他认出我……”
坐在车后座的李昂顿了顿,然后几乎是带着厌恶的语气补充道:
“他是个二刈子*。”
*二刈子:李昂在这里用的词是homo,中文就等同于东北人叫的二刈子,带有贬义跟歧视,形容中性人或者是男性气质不明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