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熊胖子是狗熊的话，潘达觉得眼前这个不苟言笑的彪形大汉就是科学怪人。他足足比一米八五的胖子高出一个头，在学校里已经是鹤立鸡群的潘达在他旁边一站，仿佛是个小学生。

熊汉把皱巴巴的菜单递给潘达，潘达几乎是用两指捏着接到手里，看了起来。菜单是手写的，一纸潇洒有力的行草看得潘达眼珠子都瞪大了。潘达上小学的时候，家里曾经送他去学过一段时间的毛笔书法，尽管用笔不一样，但从这下笔的遒劲来看，没有十年功夫是写不出来的。

只是这一手好字，写的都是各种“心管”、“宫后”、“亮筋”，明明是认识的字，但潘达硬是没看得懂，就胡乱地指了几个肉串，又把菜单还了回去。熊汉接过菜单，拿在手里也没看，叫了一点蔬菜，又点了两瓶王老吉。大汉一言不发，在点菜本上写写画画，点点头就弯腰回铺子里去了。

潘达目送着大汉走入店门，这才把椅子往熊汉身边挪了一把。

“菜单上的字特别好看，我都傻了。”

“厉害吧？”熊汉下巴都快翘到脑门上去了，“高手都在民间呢。”

“又不是夸你，看你那得戚*的样子。”潘达翻了个白眼，开始翻弄桌上的号码牌。

熊汉久久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潘达把桌号牌翻过来，又翻过去，红润的大脸上似笑非笑。

过了五分钟，潘达好像玩腻了，他看了一眼正在发着呆的熊汉，迟疑一阵，问道：“老板什么时候拿碗筷过来？”

熊汉乐了，露出他的小虎牙。

“吃烤串不用碗筷。稍微等会儿吧，老板正给我们拿食材呢。”

说罢他故意把脸别过去，正好对上拨开门帘的老板，手里一大把林林总总的串串。潘达脸红了一阵，但抬头瞟了一眼没在看着自己的熊汉，心里舒了口气。作为土生土长的广东人，潘达其实很少吃外省菜。从小到大爷爷奶奶也没做过味道特别重的菜，说是对小孩子健康不好，习惯了以后，自己出门吃饭也条件反射地避开那些菜系。

光头老板开始在烧烤架上云里雾里地忙活了起来，香味立即四溢，连走过的路人都三番五次地回过头来。一晚上没吃东西的潘达也没心思跟胖子聊天，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两眼盯着老板手里的各种佳肴，冒着金光。

过了一会熊汉也有点自讨没趣，拿出一只诺基亚的翻盖手机，开始翻看起短信来，时不时挠一挠自己的大脸。

光头大汉动作娴熟，行云流水很快就把串儿给烤好了，整齐地一字排开，水陆毕陈。潘达都没等熊汉放下手机，就自顾自地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然后“哇”地一声，一把给丢回盘里，捂着嘴巴直吹气。

“瞧你这琴青*样，”熊汉放下他的小手机，无奈地笑道，“把嘴巴给辣着了吧？”

他一边说着，手里一边帮潘达给打开饮料送了过去。潘达接过饮料就喝，又呛着吐了出来，不住地咳嗽。光头老板清理着烧烤架，也往潘达跟熊汉看了一眼。

“没事儿吧你？慢点不着急，我不跟你抢。”熊汉轻轻拍着潘达的背。

熊汉不着急，可潘达着急。免费送到嘴边的晚餐，不敞开肚皮吃个痛快，简直浪费了父母赐的这口熊猫胃。

从小就在爷爷奶奶勤俭节约的教育下长大的潘达，拥有着一张只有在别人请吃饭的时候才出现的血盆大口。

咱的大国宝可是杂食动物，吃草也吃肉。潘达经常这么安慰自己。

酒足饭饱后的潘达也总算摸着露肚子，露出了大熊猫慵懒的神情。身形魁梧的熊汉有点醉翁之意不在酒，到最后也没吃多少，两个高一新生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了学校里的事。他似乎对潘达在文学社做的事情很感兴趣，所有事情到最后总是把话绕到校刊的事上来。潘达就眯眼看着眼前这迷人的胖子，似乎是有点犯困，什么都没听进去。

过了一会，周围桌子的客人都陆续付过钱离开。胖子看看手机时间也不早了，也起身去结账，跟光头大汉道了别，回来把快要在椅子上睡着的潘达给拉了起来。

一整天都在找胖子的潘达显然已经意识模糊，没站稳，一下子摔进熊汉的怀抱里。

“走吧，十二点多了，明天还有课呢。”明明两人都没喝酒，潘达却一副吃醉了的模样，引得熊汉有点想笑。

“你家住哪？”潘达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两只手机械地顺着车杠往下摸去，打开了锁。

“我住新世纪酒店后面那块，”熊汉也利索地开了车锁，顺手丢进车篮里，“你呢？”

潘达这下干脆连眼睛都没睁开，咧嘴一笑：“我……也住那头。咱俩一起回去吧。”

熊汉看着潘达，无奈地笑了出来。

“你在这儿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他把潘达给扶到桌子边，推着他的大水牛往正在收拾东西的老板走了过去。潘达的脑袋沉甸甸的，倒在油腻腻的塑料桌子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次日太阳都还没有升起来，潘达就醒了。

屋子里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但却有一股淡淡的木头清香。

这不是自己的房间。潘达立刻就意识到这个问题，然而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立刻跳下床，蹑手蹑脚到处找起了灯。做地板用的木头应该是很好的质材，光着脚踩上去并不会觉得凉，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各种东西被潘达打翻在地，在这个万籁俱静的环境里显得特别地刺耳。潘达心里骂了一句，总算是在走出房间后摸到了一盏落地台灯。

灯打开的瞬间，潘达和沙发上躺着的熊汉都不由自主地抬起胳膊，眯着眼看着对方。

“我怎么没回家？”

“你醒啦？”

两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只是声音都有点沙哑，甚至有点跑调。潘达有点想笑，但又觉得不合适，然后想起来自己正闹肚子。

“厕所在哪？”潘达刚说出口，熊汉就做了个手势让他小声一点，他立刻细细地捏着嗓子，有点带着哭腔地说：“我有点急。”

熊汉掀开自己身上的薄被，拉起潘达的衣角，穿过长长的走廊，把他给领到了厕所里，自己在门外打着呵欠等。

潘达坐在陶瓷马桶上，总算是放松了下来。他开始四下打量这间敞亮的浴室：墙壁四面都是陶瓷，虽然泛黄的表面看起来已经有一定年份了，但主人似乎经常清洗，在昏黄的节能灯下依然泛着光；一面干净得看不见一点污渍的大圆镜子下面，是大理石做的盥洗台，台面上摆放着两幅整整齐齐的牙具，还有一枝插在塑料瓶里的纸花；一张大涤纶浴帘把淋浴间隔开，墙上钉着千禧年时刚开始流行的电热水器；带着一点水渍的花洒似乎有点漏水，滴滴答答地拍打着浴缸。

潘达想起自己家排水口常年被头发堵塞的浴室，不由得红了脸。

门外的胖子打了个喷嚏。尽管他听起来已经很小声，但还是在一声吱呀的开门声后，传来了一个中年女性沙哑的声音。

“熊熊，你咋这么早就起来啦？”她说的不是广东话，口音里带着一股碴子味儿。

“嗯，昨晚跟同学一起学习得晚，我就让他来家里过夜了。”熊汉小声回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隔着一道门，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虚。

“俺熊熊真懂事。”女人听起来有点高兴，但是好像又使不上力气，“妈妈回去再睡会，你拿着这些钱，早餐一会带同学去吃点好吃的吧。”

熊汉没作声，一阵翻找东西的声音过后，又传来一声吱呀的关门声。

潘达赶紧办好事，洗好手打开门出去。熊汉挤过身说了一句“我也用用”，关上了厕所门。潘达站在门外发了会呆，又觉得困，就理所当然地回到那个不是自己的房间里，睡了个回笼觉。

他再睁开眼的时候，自己白色的诺基亚5230正躺在熊汉手里叮叮叮直叫唤。身穿绿色校服的胖子坐在床头边，捧着手机，一脸慌张。

“闹钟而已。”潘达一把夺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一划拉，关掉了响铃，然后捂上被子，继续呼呼大睡。

“起床吧，都六点多了，”熊汉摸了把额头上的细汗，轻轻地把被子给扯下来，“再不起来就得迟到了。”

“迟到就迟到呗，我又无所谓……”潘达不乐意，又把被子给抢了回去，捂着脑袋，满脸拒绝。

“我说的是我。”熊汉有点哭笑不得，重新拉过被子，跟潘达相持不下，“我当然知道你不在意，但我是风纪委员，我迟到影响可大了。”

潘达嘟着嘴从床上起来，打不开眼睛。熊汉没办法，只能硬给他拉起来，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东西，一起下了楼。

*得戚：得意

*琴青：猴急，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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