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潘达出国以前,他几乎没有离开过他从小长大的南方小镇。小镇虽然属于沿海地区,但要看海还得坐上两三个小时的大巴;再加上从小深受身为篮球教练的父亲影响,潘达从小就混迹在各种街头篮球场,也在父亲的指点下晋身广东省少年篮球队练习,压根没有余裕出去旅游。
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潘达学了不少坏习惯,抽烟喝酒交女朋友一样不落。打着篮球身高也一直蹭蹭地往上蹿,初二那年暑假就已经长到一米八。当年由于身高原因没能当上国家运动员的父亲很是高兴,每次出去跟从前体校的同学聚会喝酒,总是忍不住要带上潘达一同出席,然后各个已经退役了的叔叔阿姨给孩子一顿夸,说潘家孩子争气,这下一定能出个国家运动员。父亲高兴地吃着酒,于是潘达也高兴地吃着饭,心里止不住的得意。这样的饭局最后总是父亲酩酊大醉收场,刚下班的母亲匆匆地骑着摩托车过来跟叔叔阿姨们客套两句,然后跟潘达一人一边地把父亲架上摩托车。
高中时期的潘达,一点也不像他的名字,不戴眼镜,精瘦得很,也痞得很。
可惜进入高中之后的潘达再也没有长高。受到身高限制的他只能不断地改变打法,从小前锋一直打到组织后卫,然后在一次又一次的省队选拔中昭然落选。已经开始秃顶的父亲也在痛心疾首地训斥了几次潘达后,彻底地放弃了儿子成为国家运动员这件事,开始给以前的老朋友打电话,几次饭局来回之后,给潘达送进了县里最好的仁坤高中。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这是把一只狼给送进了羊群里。从小到大都在跟街头混混打球的潘达自来就不懂得什么叫学习做功课,不带脏话地跟女性交流更是天方夜谭。在校方投诉过几次后,父亲把潘达给揍了一顿,自此潘达再也不主动跟学校里任何人交流。上课就睡觉,下课就去厕所抽烟,女同学搭话也不理,像是被锁在牢笼的野兽,挣扎久了就兀自安静了下来。
但潘达是这样一头俊逸不羁的野兽,长得清秀,篮球又打得好,外加一点天生的语言天赋,痞痞的样子,年华豆蔻的女生都喜欢。潘达的眼睫毛特别浓密,还因此被同班女生拍过照上过学校贴吧的论坛火了好一阵子,后来每次潘达课间睡觉的时候总会有不少别班的女生跑过来跟他自拍合影。
这个像一头独狼一般的少年,男生也很喜欢。尽管在女生群里超高的人气的他刚开始会让不少男生心生嫉妒,但孩子们最后总会选择跟酷的人在一起,以为这会让他们也变得酷起来。
胖子就是这么盘算的一个傻汉子。
下课铃打响的瞬间,走道里哗啦一下就像洪水决堤一般,楼道间到处都是三五成群的学生,一边打闹着一边往学生停车场走去。胖子跟几个路过的同学扯着淡,潘达就迅速从洗手间里走了出来,三脚两步地往自己教室的方向走去。胖子一瞅,也来不及道别,赶紧一个箭步追了上来。
“同学,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胖子呼哧呼哧地跟在潘达后面说道。潘达觉得他只是快跟不上自己的脚步想拖会时间,头也不回地怼了一句:“你特么不也没告诉我你叫啥。”
胖子明显楞了一下,抓了把脑袋,不好意思地说:“也是,我叫——嘿,你别走啊兄弟!”
潘达并不是故意想甩掉胖子的,毕竟自己班的教室就在不远处。潘达只是想赶紧收拾好东西,一会出去狠狠地搓胖子一顿。潘达飞快地回到教室里,从抽屉里挎上自己的运动背包,回过头去时,却只看到空空如也的走道。
潘达轻轻地吐了口气,慢蹭蹭地逆着人流,往天台走去。
天台本是大家都可以去,并且都爱去的地方。虽然有一度因为地点太过于隐秘,夜巡的主任总是会时不时上去抓偷腥的情侣们,后来校方直接宣布晚间在天台被抓住的学生将直接记一次大过,没有警告。
像记过这种没有实质意义的惩罚,根本吓不到从小就在街头跟体校长大的潘达。首先潘达腿脚利索得很,别说大部分都是肥头大耳的级长、主任,连学校里的体育老师都未必能逮着他;再者真要被抓了,父亲估计只是会笑话他一顿,毕竟在父亲眼里,亲自培养的宝贝儿子再怎么着也是个飞毛腿。如果潘达真被抓到,一定不是他不够快,而是他根本懒得跑。
高一高二的教学楼有六层,除了盖在学生自行车停车场上的高三教学楼,这里的天台几乎能够俯瞰到学校的每一个角落。天台上夜风很大,十一月份的广东依然是能够穿着一件单衣的天气,城市的灯光映在万里无云的夜空上,像是在一大块宣纸上打翻了水。
潘达低头在怀里点燃了一根烟,使劲吸了一口,然后腿一蹬坐上天台边,缓缓地吐出一股烟。灰白色的烟雾像是宣纸上晕染开的颜料,立刻就被秋风吹散在夜色里。衣领子在少年的颈间里猎猎作响,挎包从棱角分明的肩膀滑落下来,他也一点不在意,只是兴致盎然地注视着校道里推着自行车放学的人群。
一根烟抽完,潘达又试着点第二根,但却怎么都打不着。
大概是在洗手间门口掉地上潮了。他狠狠地对着空气咒骂了一句,很干脆地把剩下的香烟都往楼下丢去,然后悻悻地在某个老师在楼下的叫骂声里离开了天台。
潘达这次也很幸运地没被抓住。在那个年轻的老师找上天台以前,他就已经在隔壁楼的停车场找自己的自行车了。潘达不但从大学英语老师的母亲身上继承了过人的语言学习能力,还得到了她不管在城市还是在农村都可以迷路的天赋。所以潘达其实很少翘晚自习或者早退,总是等学校里的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磨磨唧唧地到停车场里找自己的自行车。
这时离晚自习放学已经一个多小时了,潘达眼神涣散地推着自己的大水牛自行车往校门走去。校道两旁栽满了的洋紫荆,本应正值花期,但今年却一朵都还没开;饱满肥硕的花苞又像是含羞闭月的大姑娘,似乎在等待着如意郎君的出现。
潘达走出校门,一脚跨上大水牛,正准备疾驰而去。
然后他看到了保安室里,抱着一个滴满口水的破书包,正在用他大熊脑袋钓鱼的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