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缪斯无从知晓白雨处长与星辞在那天究竟交谈了些什么，但处长的调任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依据肃反部的条例，缪斯自此便归温渊处长管辖，工作内容大体未变，可他总隐隐觉得，某些至关重要的东西正悄然离他而去。

沦陷区的状况糟糕透顶，星辞眼前，被炮火轰塌的房屋下，尸体散发着阵阵熏天尸臭。然而，就在断壁残垣的对街，商贩们依旧在扯着嗓子叫卖，来来往往的行人仿若对这一切视而不见。自拱卫团起义至今，无论是政府还是抵抗组织，都未曾采取强硬举措划分双方势力范围，可为何仍有本地居民未曾撤离呢？是他们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难以割舍？还是出于对星族遭遇的同情，毅然决定与他们并肩站在一起？

今日的星辞未做任何伪装，典礼那天，电视台特意抹去了他的面部影像，目的便是防止遭到拱卫团极端分子的暗杀。他此番前来，旨在考察沦陷区的情况，重点关注居民的日常生活。星辞身为一名将军，深知得民心者得天下的道理。倘若绝大多数公民都支持抵抗组织，那么即便自己手握诸多权限，也难以阻挡这汹涌的民意浪潮。在更大规模军事冲突爆发前，摸清整个城市的民心所向，不仅能够有的放矢地拉拢人心，更有利于后续展开宣传攻势。

怀着解开心中疑惑的想法，星辞缓缓踱步至一个摊位前，蹲下身子，佯装挑选蔬菜，实则不动声色地观察摊主的面部表情。幸福或痛苦，迷茫或坚定，他自认为一眼便能洞悉。可这一次，他失算了，他从摊主脸上只看到了无奈。无奈这种情绪太过模糊，难以从中判断出具体情况，或许是对政府的无奈，或许是对抵抗组织的无奈，这般骑墙居中的态度，仅凭观察根本无法得出准确结论。

星辞随手捡起一颗青菜，仔细端详起来，品质还算不错。他抬起头，向摊主询问价格：“多少钱？”

摊主神色平淡，回道：“成本价5星币一颗，就按这个价卖给你吧。要是你觉得便宜，自己加点也行，你也清楚现在这地方的情况。”

星辞解释道：“不好意思，我是从政府城区过来的，来这儿看望朋友，顺便给他带些东西。从城区带过来太麻烦了，我不太清楚这边物价如何，您看多少合适，我就按您说的价钱给。”

摊主摆了摆手，拒绝道：“价钱跟城区一样，一直都是这样。”

“一直都这样？”星辞不禁心生疑惑。

摊主接着说道：“拱卫团的老大下了命令，一切损失由他们承担，我们只要按之前的价钱卖就行，每个月还能拿到相应的补贴。”

星辞又问：“可这里太危险了，为什么不去城区避难呢？”

摊主苦笑着说：“说得倒轻松，只有房子被轰塌的人家才去了城区。你看看这儿，现在还有多少房子是完好的？我要是走了，我的房子怎么办？拱卫团既不杀人也不放火，那些炮火不都是政府放的吗？要我说，就别搞什么狗屁清洗了，搞得我们这些人也不得安宁，有这时间，早把南阳军赶出去了。”

星辞沉默片刻，从兜里掏出一张面值一百的星钞，连同青菜一起塞进摊主手里，随后站起身来。摊主见状，满脸疑惑，说什么也不肯收这一百星钞，“你这是干什么啊，我可不敢收，太多了。”

“拿着吧，在这儿生活不容易。”星辞不容摊主拒绝，转身便离开了摊位，留下摊主独自在原地，望着那张钞票发愣。

星辞继续装作普通行人，走在街道上，可此刻的心情与来时截然不同。的确，政府只负责收容从沦陷区来的难民，却从未反思过，这满目疮痍皆是他们自己造成的。仔细回想之前翻阅的历史战报，拱卫团从未朝新城区发射过一枚炮弹，难道是因为他们没有重炮武装？这显然不可能，唯一合理的解释是，赫柏不想引发顶级军事冲突。

正思索间，星辞突然被一个人撞了一下。想必是自己思考太过投入，没注意看路，他下意识地向那人道了声歉。可那人却十分奇怪，仿佛没察觉到撞到了他，径直往前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这让星辞心中泛起一丝疑惑，突然，手背传来隐隐的疼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撅了一下。星辞抬起手查看手背，顺便瞧了瞧手心，竟发现手中多了一张字条。字条尚未展开，上面几个醒目的大字便映入眼帘：有人跟踪你。

星辞的心猛地一紧，迅速环视四周，只见周围尽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并无任何异常。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一定有一双眼睛正暗中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可倘若贸然寻找，极有可能遭遇危险，于是，星辞决定将计就计。他一个拐弯，闪进了一条小巷，随后迅速奔跑起来，又进入另一个拐角。这是一个T字型的过道，无论跟踪者从哪个方向追来，都必定会被他逮个正着。星辞背靠着墙，努力控制着呼吸，右手缓缓摸向腰间，掏出手枪，耐心等待着。

很快，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星辞闭上双眼，全神贯注地倾听着。那脚步声起初匆匆忙忙，随后突然停顿，像是在犹豫，紧接着又迅速朝着他的方向靠近。星辞精准地算计着距离，待时机一到，整个人猛地冲出去，与来人撞了个满怀。他左手稳稳地扣住对方的手腕，右手的手枪顺势抵在对方脑门上。此刻，星辞才看清那人的模样，竟是温渊身边的一名副官。副官早已吓得脸色惨白，不等星辞开口询问，便慌慌张张地说道：“别开枪，长官！我是温处长的人！”

“我知道，你为什么跟踪我？”星辞并未移开枪口，反而抵得更紧了些，眼神冰冷如霜，仿佛能将对方穿透。

“温处长让我时刻跟着你……要我保证你的安全……”

“你回去告诉温处长，我不需要他……”

“砰！”

一声枪响，一颗子弹瞬间击穿了副官的脖颈。但这并非是星辞手枪走火，而是另有其人。且这发子弹似乎是刻意避开了星辞的身体，星辞迅速向后退去，躲进拐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副官捂着喷血的脖子，缓缓倒下。

星辞屏住呼吸，用枪口紧紧对着右边的拐角。根据刚刚看到的子弹穿孔大小、弹药类型和射击角度判断，这绝不是事先安排好的狙击手所为，子弹只能是从右边的拐角射来的。可自己刚才明明没有看见有人探出身子，难道说枪手只是伸出手盲射，便能一枪毙命？星辞不敢有丝毫懈怠，继续压低枪口，严阵以待，等着那人乘胜追击。然而，过了许久，都再无任何动静。

枪声在寂静的小巷中格外响亮，周围拱卫团的巡逻队想必正在迅速赶来。星辞顾不上被枪杀的副官，为了不被巡逻队逮捕，他一个箭步，纵身攀上了墙，然后用力一翻，稳稳地落在了墙的另一边。好在这边是个无人之地，星辞迅速逃离了这个危险的地方。

一回到安全区域，星辞便立刻去找温渊，将副官遇害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此时的温渊正静静地坐在位子上，看似在休养生息，与前些日子那副大忙人的形象截然不同，与其说是休息，倒更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星辞进门后，先是敬了个礼，然后便将副官遇害的详细经过告诉了温渊。他发现温渊看着他的表情，满是怀疑，根本没有相信他的意思。星辞心里明白，辩解此刻毫无用处，或许这一切本就在温渊的意料之中，跟踪者和枪手说不定都是温渊的安排，目的就是为了陷害自己。想到这里，星辞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温渊。

温渊轻轻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缓缓走到星辞面前，伸手抽出他腰间的手枪，轻按弹匣旁的按钮，查看残弹量。随后，他在星辞身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枪塞了回去，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道：“我明白了，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去忙吧。”

从温渊办公室出来的星辞，满心疑惑，一头雾水。如此大好的陷害机会，温渊为何不加以利用？难道说这并非温渊的计谋？星辞越想越觉得困惑，但目前当务之急并非纠结于此，他决定先把这件事放下，今天他需要好好休息，调整一下自己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