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凶卜吉千百卦,无一善终不得活,若允罪魁命抵命,跪拜,磕头,谢神佛。

05*
金南俊附在我身上吻掉我因难耐疼痛而涌出的泪水时,望着我朦胧婆娑的眼眸,问我到底爱他什么。
我已无心回答他的问题,那条蛇把我勒得太紧,贴近他的耳朵时也只留下残喘的呼吸。
算了,肺腑之言,不必听见。
事后两人平躺在我并不算宽大的床上,望着头顶的吊灯,我只觉得明晃晃,恍惚得让我想起曾在大学里看过的一些港片,大哥大的身后总有忠诚的小弟为他披上大衣,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并不那么贪心,我只是希望有朝一日可以给哥披大衣。
翻过身去,我搂住了他的腰身,把那条蟒蛇压在胸前。哥会知道吗?蟒蛇虽大却无毒,他总会心软的一塌糊涂,我不许别人的悲惨做他的绊脚石,他身上的疤如鳞片,刺透我的五脏六腑,我疼他,只有我才真的疼他。
执念似只顾亮光的飞蛾,奔向虚幻的黎明,本就是错。我看不清真理道德,我只想用最后那一点谎言、麻木、沉沦,点燃海市蜃楼般的篝火,粉饰晨光,假扮破晓时的安宁。
我把双臂收紧,想把他藏进身体里。
藏进我粉饰的太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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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类相斥是必然的,更何况还是假扮的赝品,我比哥狠毒却还是留她一命,不过是觉得不值得,假货终究还是假货,就算她觉得救风尘那套能让哥上钩,哥也不会再施舍些别的什么,直到那女人终于露出一些背地里的心思,我也吐出了自己的蛇信子。
在她嘴里,哥不过是个发达的小混混,还算遵纪守法,就是不知道暗地里有多脏。
小混混怎么能一家独大掌领码头呢,小混混的死活哪有那么重要,随便找个理由打发了送进去,多容易的事情。她脚下踩着的是码头收管权,她要把这些年的被苫蒙荆都毁掉。
她没有见过腐朽的木门和上锁的铁门,没有踩着碎玻璃走过,没有被佛劈开过身子,也没有活埋一只陪伴多年的看门狗,她完整无缺,也不会突然在身体里长出一份本不属于自己的部分,她肆意昂扬不必在意腿间似乎永远洗不掉的白色粘虫。
像一个从未踏足人世间的菩萨,只观其表面听其传音,居高临下,不理蝼蚁。
似有荆棘在我心肺上密密麻麻地爬,只要风一吹,我就还是那个趴在佛像前被压得肝肠寸断的13岁的金乐山,那年,狗不会叫鱼睁大眼,我的血在身体里涌动却已微凉
我听见忽近忽远的耳鸣在脑内迸发,像活生生被人拔下来一层皮,金乐山和金南俊是一体,我可以永远留在那个狂风吹不灭香火的房间,可他不是暗地里苟且肮脏的地痞。
我在哥不知道的情况下为哥暗地里做了不少事,我最不干净,我要用这双她最瞧不上的污秽不堪的双手,再为祠堂添一尊佛。
我说过,我不信神佛,我只拜我的罪恶。
……
可是我信因果。
因是抛弃理智为一己之私的杀了条子的线人,果是……
我永远也不会站在风里,为哥披上大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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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子的线人失联可不是小事,他们翻遍了整个码头,终于找到了那座祠堂,那里面有各种佛像,香火鼎盛,人来人往拜得是为虎作伥的犬子、助纣为虐的地头蛇、暴厉恣睢的生父、贪声逐色的继父和不知青天高黄地厚的女细作。
金南俊让我快走,天涯海角,就此苟活。
我攥着他满是厚茧的手脑袋一片空白,半天不知道该想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清澈波动带着担忧和怜爱地看着我。那时我很想吻他,胃一点一点收缩翻江倒海,混乱我本不清醒的思绪,滋滋啦啦似灭不灭的白织灯照着他的脸庞。那时我很想亲他,可他抿起嘴唇蹙着眉,露出那双狭长温热的眼眸,里面满是我,波光粼粼只有我,扭曲不堪面目全非的我。
我未曾想过弯弯绕绕长在一起22年的人,竟有一天要像连根拔起那样舍不得。
我突然好后悔,却不知道该后悔什么。
他要我走那他怎么办?相濡以沫的两条鱼若有其一归江河,另一只再没有活的能力,只有干枯旱死的份。
“哥,别让我走,我会令你心碎。”
……
“我心已碎。”

他总是喜欢独自站在风里,没有人立于他身后,似乎再无回头路,他是年幼时的肉盾隔开父亲的拳脚,他是少年时期的透明伞把倒灌的雨停滞在波澜涟漪上,他是超度我的观音,是缝合我胸腔的红线,是拼凑我的万千执念。
我不能不在乎,我在乎的要死。
哥是菩萨,我是孽畜。
我不能留他一人站在风中。
几乎是疯了一样,我狂奔回少年时期住过的老房子,那男人落了灰的佛还摆在老地方,不知道这回它会不会可怜我。
我迫切想求一个答案,卜凶问吉,得福祸,掌心里紧紧攥着三枚硬币。
无事不占,不动不占,不为同一事反复占问。
可一问无果,二问不答。
我破格求取第三问,闭上眼睛的时候仿佛看见了很多很多,热泪烫在指尖时,多年冷血再次蒸腾。
三问,即答:大凶,谓死灭。
坎为水卦,上卦和下卦都是水,坎卦险中有险,为重险。从此险到彼险,虽危险,但能通于内外,或习水性,可以游走于危险之中,险中求通。
如何习得水性?
鱼之命。
鱼之命……
相濡以沫……
相抵以命。
我知晓了,泪在决堤的时候顺着我伏地的脸颊上涌倒灌,夹杂着额头抢地撞出的血,流满佛前的洁白瓷砖地。
允以罪魁命抵命,磕头,跪拜,谢神佛。
·
“阿乐!你不是走了吗?”
我闯进门的时候,哥的表情从诧异到担忧过渡不到几秒,我的指头就爬上他的脖颈死死镶嵌住皮肉。
“哥,我告诉警察说今晚我必杀你,你看他们会不会来救你。”
我把他抵在墙上剖鱼的刀子贴着他脖子上突起的青筋,旁边是一扇窗户,外面车水马龙灯火通明,是刚刚开始的夜色,我收回视线笑着看他的眼睛,我想死心,我想看到厌恶,我想他丢弃我。
他平静的望着我,眼睛里没有任何浮动,只是盛满了我,温热透澈,似雏鸟似菩提,泫然欲泣。
我以为他会质问我会痛骂我,或者直接制服我,这对他来说轻而易举,这样他不仅是受害者还是个制服杀人犯的功臣,可他没有。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似乎要赴死,仿佛坚信我会杀他。
接着,他说:
“乐山,我爱你,金南俊爱你。”
说什么呢?
他这是说什么啊……
我的视线模糊不已,他的身型被分得四分五裂,我死死抓着他的领子,不知道要撕裂他还是攥碎我自己。
意识朦胧不清间听到远处传来的警笛声,有人似乎拿着扩音器在喊些什么话,可我听不见,泪水把我的耳朵也灌满了,只封存了金南俊最后的话语,在里面回荡,久久不已。
最后的理智催促我,举起鱼刀扑向他,指尖用力扯下他的领子迫使他低下头,刀尖扭转,唇峰相对。
在碰到哪片温热湿润的瞬间,那双眼睛全然被我所填满,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
“碰!”
……
许久,直到脑鸣化作警笛声。
人群熙熙攘攘,喧哗吵闹,金南俊靠着墙脚底打滑总是站不起身来,眼看着盖上白布的金乐山被抬远再也看不见,他踉踉跄跄追出家门,顿感脸颊微凉,似乎是哭了,却没有。
再抬头,原来是下雨了。片刻间,倾盆洒落。
他垂下头,想看她的血要往哪里流,却只伴随着滴落的热泪听见无尽的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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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
我永远不会听见。她的肺腑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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蟒夫*end
靛藍坎为水卦,穷凶极恶。一鱼习水抵凶恶,余鱼归水终得活。
靛藍从此不再,相濡以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