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之后，他像蛇一样蜕了层皮，红肉白骨森然隐入尘埃里，泫然欲泣的菩萨眼化作弯刀削铁如泥，用唇渡我，换我千金真心。

04*

金南俊的脊梁直至腰间纹了一条巨大的蟒蛇，预示着他已脱胎换骨，再不是当初那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一笔一画教我姓名的学生。

蟒蛇的鳞片遮住了原先的伤疤，缠绕在上面一圈又一圈，我每次盯着它看都感觉晕乎乎的，好像它们环住了我的脖子一点一点收紧，直至缺氧之至窒息。我从不知道原来我喜欢被这么粗暴的对待，被他，被金南俊。

可是我在他狭长细腻的眼睛里仍是一个易碎品，他捧至高处，不敢轻易亵玩。只是哥人前是叱咤风云的老大，有时候却实在是傻，他似乎忘了捧得太高，失足摔落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但是我不在乎，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一定是我自愿栽下佛头，摔得头破血流。

哥的生意越做越好，越做越大，他从不让我插手，让我渔翁得利坐享其成，可惜他总是太放心自己的妹妹，不知道她在自己蜕去人皮前本是一个没脸没皮的怪物，她无底洞一般的心肠早在杀掉那条狗的时候就已经覆水难收。

记忆里总有一个残破的夏天，蝉鸣断断续续地在雨夜里嘈杂不已，我只穿着人造棉裁的裙子，听屋檐滴水似木鱼敲击，当清醒过来的时候对上金佛没有温度的眼睛，我顿感自己或许早已淹没在哪个无情的雨季，欲望和执念支持着我站立，终究化作祠堂里一座又一座的神佛。

哥曾问我，为什么信神佛。

我是个坏孩子，总是喜欢一边爱他一边默念他是蠢货。

我说，我不信佛，我只信因果。

那时他会抱住我，说相信哥哥，我们会过上更好的生活。

实际上，我已然知足，太阔绰会麻痹掉大脑，记忆断节可是疤痕照旧痛不欲生，但是内心深处还是在叫嚣着不够，我知道是哪里不够，那里在我豆蔻年华时破了个洞，贯穿岁月，直至我缝好胸腔在哥面前扮乖狗时，它们还在无尽的黑暗里翻涌着蠢蠢欲动。

我开始学着试探学着踏出安全区，我觉得自己是病入膏肓的且药石无医，我开始不叫他哥，像是延迟生长的孩子突然叛逆，在每个划分好的领域不着痕迹地掺一脚，再无辜抬眼轻声认错。我偷偷抽他惯爱的烟，呛得我发出只有被他挑拨时才会有的呜咽，我也偷试过他的衣服偷穿过他的鞋，站在镜前望着似他非他的模样亲吻他曾为我流过泪的眼。

他或许会生气。

可是，金南俊看着我的眼睛只会无措，我不知道他能从那里面看见什么，是某个残破不堪的夏天还是地上那条苟延残喘的金鱼甚至是两个孩童拥在一起前两扇紧闭的门，我无从得知，只是从他微微蹙起眉头的眼睛里看见一个卑劣的自己，她利用着哥哥身上她自己没有的良心，她好不讲道理。

但那又怎样，我不在乎。哥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我早已不去计较，爱也好，愧疚也罢，怜悯、不忍心，只要是给我的，我甘之若饴。

我的不知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记不起来了。

我是反覆无常的恶犬，想法说变就变。

他的身边开始出现一些完整的女人，我本不羡慕，我体内流淌着和他一样的血，可是当一些念头不明的带着目的性接近哥时，我似乎不再是一条狗一个妹妹那么简单的东西。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那么复杂，像祠堂恶鬼墙上的壁画，狰狞可怖。

那个女警模样姣好，像没见过泥土的凌霄花，她自以为高明的演技没有骗过我的眼睛，也许也没有骗过哥，只是他会心软，并不是那种电影情节中俗套的心软，是他的执念，我猜他的执念里有很多，它们可以被任意剪辑成飘渺的一帧画面，可以是木门铁门交接紧闭却怎么也管不住哭嚎的夏日可以是鱼缸破碎金鱼干涸脚底流血的夜晚也可以是那个倒灌我们胸腔淹没母亲全部勇敢和生命的雨天。

有些东西很假，不必开口说用心看就知道它是赝品，可是却沉默相信，是因为它们在别人身上是假，在自己身上却切实是真的。

哥的蛇鳞是他久违的伤疤，女警的出现是剥开它们让他鲜血淋漓让他痛不欲生再让他心软相信。

我很后悔，如果他曾经这般难过，以至于甘愿堕入网罗，我或许那夜不该向他伸出手，让他救我，救一个半死不活的人不亚于是自我折磨，看她行尸走肉或是垂死挣扎都是一种痛苦，是对自己没能早些伸出手的恨责。

他可以救一些完整的东西从而拯救他自己。

于是那天，在佛前，我问自己，金乐山，你接受吗？

答案没有出来，眼泪却先掉落。

我从没有奢望过什么，我从没有求过什么，我仅剩的半颗良心全给哥了，我献上了我的全部，为什么只能是这样的结果……

我不接受，因为胃好痛，那个不属于我的东西从没有消失过，它变成了精卫填不平的海变成了吞吃败家犬的无底洞，它变成了恶鬼缠身，任谁都超度不了我。

夜晚很冷，我坐在门口的台阶等到那个身影出现，尽管身上已经冻得哆哆嗦嗦，可我还是露出那个惯用的笑容，带着些许局促不安还有讨好，我改不掉这陋习渴望他能因此心疼。

“南俊！”

“怎么在这里等着，快回屋里，冷死了。”

他拽着我回到家里，把我送回到卧室又要转身离开，我垂着脑袋终于出声：

“哥…”

已经好久没这么叫过他了，甚至金南俊听到的时候都顿了一下。

“你说过你只有满是我的眼睛吧……”

我抬起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泪流满面，我也很久没有哭了，哭和流泪是两回事，但是我真的在哭，是要把身体哭出一个洞的恸。

“那样的话，就让我看到那种眼神，不是像妈妈那样自怜之中又带着愧疚的眼神，不是像那个男人一样充满肮脏欲望的眼神……”

“我想要那天的那种眼神，只渴求我一个人的眼神，南俊……”

不可以嘛，如果连这也不可以的话，请把我完全抛弃吧，好吗。

这样就当你救过我了……

他跑过来了，模样竟然让我恍惚，仿佛是13岁的那个夜晚，他踏着玻璃流着血向我奔来，把我拥进怀里，刺痛不为人知的静谧黑暗。

突然间好想放弃呼吸，只停留在这个夜里。

让他的蛇身缠绕着我的骨骼。

我请他超度我。

tbc*

靛藍窒息.

残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