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楼内,檀香袅袅,却掩不住那股子阴冷沉闷的压迫感。
丁千岁半倚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他半阖着眼,听着手下将宋知夏今日在街头的种种行径,尤其是她如何“偶遇”吴老狗、又如何顺水推舟搭上吴家少爷的事,事无巨细地禀报了一遍。
“……宋姑娘今日与吴家五爷相谈甚欢,现已一同前往梨园听戏。”
话音刚落,一直垂手立在阴影处的苏语南便皱起了眉头。她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

“千岁爷,这宋知夏不过是一介孤女,连个像样的靠山都没有。张启山是什么人?那是长沙城出了名的冷血枭雄,心思深沉得像口枯井。她真的有能力去掌控那样的大人物吗?别到时候偷鸡不成,反倒把我们给卖了。”
丁千岁把玩核桃的动作没有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掌控?”他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太和楼里回荡,听得人脊背发凉。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却透着精光的眼睛扫过苏语南,语气慢条斯理地说道:“语南啊,你还是太年轻。你以为,老夫费尽心机把她送进张公馆,真的是指望她去‘掌控’张启山?”
苏语南愣了一下

“难道不是吗?您之前不是说,她是插在张启山心口上的一把刀……”
“刀,是用来捅人的,不是用来掌控的。”丁千岁打断了她,将手里的核桃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张启山那种人,谁掌控得了?老夫要的,从来就不是她去勾住张启山的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长沙城,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她是一把刀,一把被磨得极薄、极脆的刀。她的作用,就是让张启山放松警惕,让他以为自己看穿了她,从而把她留在身边。只要她在张公馆一天,张启山的注意力就会被分走一分。更何况……”
丁千岁转过身,目光如毒蛇般盯着苏语南。
“她现在搭上了吴老狗,这可比单纯讨好张启山有用多了。吴家和张家,表面上称兄道弟,暗地里早就斗得乌眼鸡似的。宋知夏只要能在吴老狗那里吹吹风,让吴家对张家生出几分猜忌,老夫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一半。”
苏语南听得后背一阵发凉。她这才明白,丁千岁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宋知夏能全身而退。

“那……如果张启山识破了她呢?”
丁千岁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拿起核桃,继续“咔哒、咔哒”地转了起来。
“识破了,那就更好。”他淡淡地说道,“一把钝了的刀,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到时候,老夫自然会给她安排一个‘体面’的死法,让她成为张家和吴家彻底撕破脸的导火索。”
他微微眯起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至于她有没有能力掌控张启山……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有没有能力,把水搅浑。”
——————
梨园里头,锣鼓点子敲得正密,台上正唱着《锁麟囊》。
包厢里茶香四溢,吴老狗抱着三寸丁,原本只是随口跟宋知夏搭着话,指着台上说

“宋姑娘平时听戏多吗?这出《锁麟囊》可是程派的看家戏,讲究个幽咽婉转。”
宋知夏没急着接话。她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目光落在台上那正唱到“春秋亭外风雨暴”的花旦身上。等那一段西皮流水唱完,台下叫好声刚落,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五爷,这出戏,旁人听的是薛湘灵从富到贫的命苦,我倒觉得,她最厉害的不是认命,是‘藏’。”

吴老狗一愣,手里的狗毛都忘了捋

“藏?怎么个藏法?”
宋知夏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她赠锁麟囊时,没留名;落难时,没诉苦;直到最后真相大白,她也没主动邀功。这世道,真正能成事的女人,从来不是靠哭天抢地,而是把锋芒藏在温柔里头,等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再一击即中。”

这话一出,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卷帘和天蓬对视一眼,都觉得这姑娘说话怎么跟自家五爷平时琢磨事儿的路数一模一样。
吴老狗更是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亮得像刚出窑的瓷器。他盯着宋知夏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啪”地一拍大腿,笑道

“宋姑娘,你这话可算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平时跟那些大老爷们儿聊戏,他们就知道叫好,没一个能听出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他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佩服

“你这脑子,要是生在吴家,那还了得?”
宋知夏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羞涩,轻声道
“五爷过奖了,不过是闲来无事,多看了几本书罢了。”

吴老狗却越看越觉得这姑娘不简单。她说话时那种不卑不亢的劲儿,还有那番对“藏”字的见解,简直像是专门说给他听的。他忽然觉得,今天这趟梨园,来得太值了。

“宋姑娘,以后你要是想听戏,随时找我!”
吴老狗拍着胸脯保证

“我吴老狗在长沙城,别的不敢说,这梨园的包厢,永远给你留一个!”
宋知夏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她知道,吴老狗这条线,算是彻底搭稳了。

而就在这时,包厢外的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五爷,好兴致啊。”
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毫无预兆地在包厢门口响起。
吴老狗和宋知夏同时转头看去。
张启山一身黑色军装,笔挺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张小鱼。他的目光越过吴老狗,直直地落在宋知夏身上,眼神深邃得像一潭寒潭,看不出任何情绪。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