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城里的流言蜚语,终究还是像长了翅膀的毒蜂,顺着青石板路,一路飞到了西长街。
宋知夏今日出门,只带了一个丫鬟。她换上了一身极不起眼的素色洋装,头上戴着一顶宽檐帽,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紧抿的唇。尽管她刻意收敛了身上的气息,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与疏离,依然让她在熙熙攘攘的街头显得格格不入。
“金屋藏娇”的名头太响,她不敢走大路,只挑了那些偏僻的巷弄。
就在她穿过一条卖杂货的窄巷时,异变陡生。
一团毛茸茸的、温热的东西,毫无预兆地从旁边的木箱后窜了出来,死死地缠住了她的脚踝。
宋知夏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她低头看去,只见一只体型极小、浑身雪白、长得像个小毛球似的狗,正仰着头看她。那狗的眼睛亮得像刚凿开的泉眼,湿漉漉的鼻头不停地耸动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宋知夏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只狗……她太熟悉了。
这是吴老狗的狗。
宋知夏蹲下身,动作极轻地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触碰到了那团柔软的毛发。小狗不仅没有躲闪,反而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掌心,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三寸钉……”

宋知夏的话音刚落,巷口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哎,三寸丁,你这小祖宗跑哪去了!”
伴随着一道清朗又带着几分焦急的少年音,吴老狗从巷子的拐角处快步跑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额头上还挂着几滴汗珠,显然是找狗找得满头大汗。
看到宋知夏怀里正安静趴着的三寸丁,吴老狗猛地松了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姑娘,实在对不住,我这狗没吓到你吧?”
他的声音里透着股真诚的歉意,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狡黠的眼睛,此刻满是关切地看着宋知夏。
宋知夏看着眼前这个在九门里同样声名赫赫的吴家五爷,眼底深处飞快地划过一丝波澜,但表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无害的模样。她轻轻摇了摇头,将怀里的小狗往前递了递,柔声说道
“没事,五爷,您的狗还给您。”

听到“五爷”这个称呼,吴老狗刚要伸手接狗的动作猛地一顿。他抬起头,满脸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戴着宽檐帽、气质清冷的姑娘,眉头微微挑起

“你……认识我?”
宋知夏看着他这副略带错愕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她微微垂下眼帘,用一种极其崇拜又带着几分仰慕的语气,轻声说道
“这长沙城里,狗五爷的名号,谁人不知啊?”

这句话夸得坦荡又自然。
吴老狗平时听惯了别人的阿谀奉承,可被这样一个生得如此标志、气质又这般干净温婉的姑娘当面夸奖,反倒让他这个平日里在泥沼里打滚、浑不吝的少爷有些招架不住。

他白皙的脸上肉眼可见地泛起了一层薄红,连带着耳根都有些发烫。他有些局促地接过三寸丁,手指不自然地捏着狗脖子上的软毛,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直视宋知夏的眼睛。

“咳……”
吴老狗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自己的害羞,他轻咳了一声,用一种极其认真且带着几分期待的语气问道

“那……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宋知夏看着他这副纯情又带着几分傻气的模样,心里暗自觉得好笑。谁能想到,日后那个在乱世中翻云覆雨、老谋深算的吴老狗,现在居然会因为一句夸奖就红了脸。
她微微仰起头,清澈的眼眸直视着吴老狗,朱唇轻启,吐字清晰而温柔:
“宋知夏。”


“知夏……”
吴老狗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两个字,觉得这名字听起来就像这江南的梅雨一样,透着一股子让人心动的诗意。他紧紧抱着三寸丁,看着宋知夏的眼神里,已经悄然多了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惊艳与好奇。

他挠了挠后脑勺,看着眼前这个温婉的姑娘,心里竟生出几分不舍,便试探着问道

“宋姑娘,这街上人多眼杂的,要不我送你回府吧?”
宋知夏闻言,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算计。回张公馆?那她今天这趟门不就白出了。她微微摇了摇头,目光望向长街的另一端,轻声说道
“多谢五爷好意,只是我今日出门,其实是想去梨园听听戏,散散心。”


“听戏?”
吴老狗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在这长沙城里,谁不知道他吴老狗最爱听戏?他立刻拍了拍胸脯,豪爽地说道

“那巧了不是!我今天也正要去梨园听戏。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俩一块儿去吧?”
宋知夏的目光越过吴老狗,看向了他身后。只见卷帘和天蓬两个手下正一前一后地追上来,两人喘着粗气,满头大汗,显然是刚才为了找三寸丁费了不少力气。
看着这主仆三人这副鲜活又接地气的模样,宋知夏忍不住掩唇轻笑出声。那笑声清脆悦耳,落在吴老狗的耳朵里,简直比梨园里最好的花旦唱得还要动听。
“好啊。”

宋知夏收起笑容,眉眼弯弯地点了点头。
吴老狗见状,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他立刻转头冲着身后的两个手下喊道

“卷帘!天蓬!别喘了,赶紧在前面带路,咱们去梨园!”
这吴老狗年轻时好可爱啊
卷帘和天蓬对视了一眼,虽然不明白自家少爷怎么突然这么高兴,但还是立刻挺直了腰板,齐声应道:“是,五爷!”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朝着梨园的方向走去。宋知夏走在吴老狗身侧,听着他兴致勃勃地讲着今天有哪些名角儿登台,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