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城的雾一日浓过一日,天光被层层云霭挡得稀薄,整座外勤驻地都浸在温凉的昏沉里。
手臂缠裹的绷带规整洁净,药膏效力渐渐渗开,钝痛化作隐隐发麻的酸胀。布布路没有闭门静养,依旧按时到公房值守。
碍于伤势,布诺不再让他接手外勤巡查,只留在室内整理零散卷宗,核对人员名录,都是无需大幅动作的轻量活计。
执笔时只能以左手着力,字迹虽仍端正,落笔节奏却慢了些许。他垂眸对着纸面,神情安然,周身姿态松弛如常,旁人瞧不出半分异样,唯有偶尔抬臂取卷,动作会下意识放缓半拍。
这样也好,难得留出休整身体的时间,不必日夜操劳。
布布路搁下笔,稍稍活动肩头,掩着嘴,轻轻打了个哈欠,托起脸看向窗外忙碌的布诺。
午后闲隙渐长,公房里大半人外出办事,屋内愈发清静。
前日禁制崩塌,飞身相护的画面,总在思绪空落时反复浮现,像是悄然落在心底的细碎涟漪,难以消散。
启动炼金阵后,他本来并没有这一步打算。
只是看到人的那一刻,身体冲破所有算计与伪装做出了本能反应。1
他垂眸,指尖轻轻蹭过肩侧的绷带,耳尖几不可察地微微发烫,神态里浮起一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局促。
分明只是情急之下的举动,事后回想,却总觉得心绪纷乱。几番酝酿,想找人捋一捋心底的杂乱。
布布路第一个念头,便是去找无咎。
待到公务暂且收尾,他即刻收拾好案头物件,悄然离开公房,往西侧执事阁的方向走去。
两区域相隔不远,雾气里行路安静,不多时便望见熟悉的身影。无咎刚从黄泉处交接完事务出来,正立在廊下吹风,望见来人,眼底当即漾开浅淡笑意。
“听说你昨日受了伤,特地过来看看,没想到你先寻过来了。”无咎缓步迎上前,目光落在他身侧的绷带上,打量片刻,语气带着几分打趣,“黄泉说得夸张,我还以为伤得有多重,瞧着倒还算稳妥。”
“太过显露,反而引人猜疑。”
布布路浅笑无奈,停下脚步,廊下微风拂动衣摆。面具遮去大半神情,只余下线条柔和的下颌,他望着眼前挚友,喉间微动。
前日临危一瞬的冲撞、骤然失控的情绪、对方沉凝的目光……一桩桩一件件堵在心头,他潜意识想开口倾诉。
那些藏在规矩与身份之下的反常,那些连自己都捉摸不透的本能反应,若是说与无咎听,总能分得清头绪。
只是话到唇边,却又骤然顿住。
此事牵扯太过微妙。
是他率先逾越了下属的分寸,是他暴露了不该外露的情绪,其中纠葛难以言说,一旦开口,便难免会引出层层追问。
想到此,布布路先前翻涌的倾诉欲慢慢压了下去。
他看向对方,抬手轻碰了一下绷带,语气故作平淡:“只是一次意外工伤,不碍事。”
无咎上下打量,将他这番欲言又止、转而闭口的模样尽收眼底,眸底笑意更深。两人相识有些时日,彼此心思再熟悉不过。
对方方才神态局促,明显是心里揣着事,偏偏又打定主意不肯吐露,一副独自揣着秘密、暗自琢磨的模样。
“哦?只是意外?”无咎故意将“只是”拉长语调,目光带着戏谑扫过他,“看你这神色,可不像是只遇上寻常意外的样子。莫不是心里藏了什么趣事,舍不得同我说?”
布布路闻言怔住,眼神不敢在无咎的眼睛里停留一秒,飞快跳跃,耳尖的热度又添了几分。被人一语点破心思,却无从辩驳,只能偏过头,故作镇定地望向廊外雾景。1
害羞了
“怎么会呢…”
那点独自藏着秘密的微妙心绪,像偷偷藏起主人的物件,既有些惴惴,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异样心绪,当真如偷藏了心事一般,不愿被旁人戳穿。
“能有什么趣事。”布布路低声辩解,语气里缺了几分底气,手上把玩着外套拉链,“不过是连日值守,有些乏了。”
“也罢。”无咎见他执意不肯开口,也不继续追逼,只是轻笑一声,语气里的调侃半点未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你既打算独自揣着,我便不多问。只是劝你一句,心事攒得多了,夜里可睡不安稳。”
他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活动起腰身,“好好养伤啊。”
雾风穿过廊柱,卷起淡淡的凉意。
布布路缓缓颔首,不再接话。心底翻涌的繁杂思绪,终究还是重新压回深处。那场打破平衡的意外,那瞬的失控,还有那份微妙的情绪,暂且就由他一人收好。
有些暗涌,尚且不到摊开言说的时候。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日常公务,便各自道别,分路离去。
布布路视线放远,转身走在回住处的路上,步伐平缓。面具之下,眉眼间那点浅浅的局促慢慢褪去,只余下一片沉静。
手臂的伤势仍在隐隐作祟,可比起身上的伤口,心底那份悄然滋生的、不同于往日的微妙牵绊,才更让人时时留意。
雾锁长廊,人影独行。
内心的秘密被妥帖收好,藏在无人窥见的角落……直到它被需要——被那个唯一有权知道的人亲手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