撼动

院门虚掩，推门而入时，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药草清香。

阿尔伯特正坐在案前摆弄炼金阵图纸，听见动静抬首看来，目光扫过两人，最后定格在布布路血染的衣袖上，眉梢轻轻一挑。

“看样子是遇上麻烦了。”他放下手中器具，起身迎上，视线在布布路受伤的肩膀上停留片刻，“伤口看着不轻。”

布诺侧身站在一旁，周身依旧是惯有的孤冷气息。他抬了抬下颌，示意布布路上前：“处理一下。”

布布路“嗯”了声，依言迈步，走到案边，缓缓抬起受伤的右臂。撕裂的布料粘连着皮肉，稍一动作便疼得人眉心发紧，他垂着眼帘，安分地任由阿尔伯特查看伤势。

阿尔伯特动作利落，剪开破损的衣袖，露出底下深可见肉的创口。皮肉翻卷，淤血蔓延整片伤势，能清晰看出是利器穿透所致。

他取来洁净布巾擦拭污血，又调配好温润的药膏，手法娴熟地敷在伤口上。

药膏触碰到创面时，带来一阵清凉的触感，痛感随之缓解大半。

“禁制试炼场的机关？”阿尔伯特一边仔细缠绕绷带，状似随意地开口，目光却若有若无地在两人之间流转，“寻常箭矢伤不到你们二位，怎么弄得这般狼狈？”

布布路沉默不语，没有作答。他眨眨眼，向布诺投去委屈的目光。

布诺立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一圈渐渐缠好的白色绷带上。方才那人扑过来的模样和眼底焦灼的神色，又一次在脑海里浮现。

他见过无数人为利益、为性命挣扎奔走，却极少见到有人，在自身尚且身陷险境时，还本能地将旁人护在身后。

这远比空白的履历、刻意的安分，更让人心里生出异样的感觉。

布诺察觉到布布路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淡淡开口:“一时意外。”一语带过缘由。

阿尔伯特手上动作不停，将绷带系得松紧适宜，而后又递过一小瓶内服的药剂，交到布布路手中。“外敷按时更换，内服早晚一次，三两日便能消肿愈合。”他顿了顿，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能为大人挡下重击，倒是难得的忠心。只是行事也太过莽撞，真当自己皮肉是铁打的？”

这话半是调侃，半是点破。

布布路指尖攥住药瓶，微微低头，面具下的神色晦暗不明。他自然听得出言外之意，却无从回应，只低声笑道：“多谢。”

阿尔伯特摆了摆手，转而看向一旁静默伫立的布诺，语气漫不经心：“你手下这位新人，性子确实特别。够拼命，往后若是总这般不计后果，怕是少不了要往我这里跑。”

布诺眸色微动，没有接话。

他看向布布路缠好绷带的手臂，又看向对方始终恭顺垂首的姿态。此刻这人已经彻底收敛起先前的情绪，重回那个安分守己的下属模样，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与担忧，只是雾中幻景。

可只有他们清楚，那一幕真实发生过。

室内药香萦绕，气氛安静松弛，与外界的冷寂截然不同。

片刻后，布布路将药瓶收好，欠身行礼：“若无他事，属下先行告退。”

“去吧。”布诺出声应允。

布布路转身走出静室，步履平稳，渐渐消失在门外的雾色里。

待到院门合上，室内只剩下两人。阿尔伯特收拾着案上的药具，余光瞥了眼神色沉敛的布诺，音色更沉了几分：“你今日心绪可不太平静。往日里手下伤重，你连多看一眼都嫌烦。”

布诺看了他一眼，抬手，衣摆顺势一掀垂落身旁。他抬脚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流动的灰雾。视线望向先前那人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动。

“只是觉得…该当如此罢。”

他依旧多疑，依旧在审视对方身上层层叠叠的秘密。可心底那片万年冰封的角落，确确实实被撼动了。

那人本能的守护，真切的担忧，还有负伤之后依旧恪守分寸的模样交织在一起，成了永夜城这片死寂里，一道挥之不去的印记。

阿尔伯特也不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看他一眼。

有些东西，不必说破。

窗外雾霭沉沉，街巷寂静无声。

危机落幕，伤口愈合在即。

而两条原本只是试探与被试探的轨迹，已然在不知不觉中，纠缠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