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行

布布路穿行在浓雾笼罩的街巷里。

他按照指令，逐一核对沿途值守点位，检查墙体附着的异能残痕，动作娴熟有序。

独处之时，他便彻底卸下人前刻意维持的拘谨。行走间步伐轻快了几分，偶尔驻足望向湖面翻涌的雾浪，面具下的眼眸里，会浮起一丝极淡的思绪。

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前路已然清晰许多。

只是周身无处不在的视线，如同这漫天不散的浓雾，时时萦绕，无从摆脱。

他初到这里的时候上过布诺的居所，心知城西临近阁楼，倘若发生异动，对方怕是能第一时间采取措施。

布布路指尖抚过石壁上炼金阵淡淡的能量纹路，感知着周遭流动的气息，抬眼看向不远处的阁楼。

“你也觉得可以吗？”他似乎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谁征求意见。

得到一声低沉的龙吟作为回应。1

布布路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

既然身在局中，便顺着走势前行。对方要看，那他便安安稳稳地演下去。

布诺啊…你准备好了吗？迎接演出开幕。

另一边，布诺静立于高楼上，指尖划过悬浮半空的蓝屏，皱起眉心。

屏面上标注的返程时辰早已过了许久，城西片区的巡查点位依旧不见人影归来。

连日来那人做事向来精准守时，从无拖沓延误，这份反常，让他抬步朝着任务区域走去。

作为掌权者，这片领地的每一处异动、每一缕异能气息，布诺皆了然于心。

城西临水一带素来安稳，所谓异能流紊乱，不过是随口增设的差事。

沿途风势渐乱，空气中漫开一缕缕躁动的异能碎屑。

越靠近目标点位，能量波动便愈发紊乱，原本安稳的禁制节点隐隐出现崩裂的迹象。黑石构筑的墙体爬满细密裂纹。

布诺眸色又沉，脚步未停，周身气息沉静如旧。

以他的能力，周遭这点异动尚不足以构成威胁。视线穿透翻飞的雾霭，很快望见了那道熟悉的清瘦身影。

布布路正站在禁制核心处，伸手接近炼金阵本源，试图稳住失控的能量流。

他肩头微微下沉，看得出已僵持许久。辗转腾挪间步步谨慎，动作里多了几分吃力。

布诺刚踏入这片危险区域，头顶上方骤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裂响。

一道锋芒挣脱禁制束缚，霸道地撕开空气拖出尾流，裹挟着狂风俯冲而下，落点恰好卡在他前行的路径正中。

这一击来得迅猛，却也仅此而已。

布诺眼底锐利不减，周身异能已然悄然运转，抬手轻引，欲侧身往一边避开。

可下一瞬，一道身影比他的动作更快。

他被人猛地一拽，整个人朝左边摔了出去。

箭矢擦着他的颈侧飞过的那一刻，布诺听见一声闷哼。

布诺瞳孔微缩，回头看见布布路侧身挡在他面前，一支箭从他的左肩斜斜地穿出来，鲜血沿着箭柄而下。1

布布路感受到臂骨传来的钝痛顺着经脉蔓延开来，眼瞳却毫无保留地显露情绪。他顾不上自己手臂传来的剧痛，第一时间侧过脸，目光牢牢落在身后人身上。

眉骨紧绷，眼尾微微收紧，瞳孔里盛着不加掩饰的焦灼与不安。

那是剥离了所有伪装、所有算计之后，最直白的担心。

短短数息之间，周遭的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你怎么不躲？”布布路的声音几乎从嗓子里挤出来，搭在布诺肩上的手指尖颤抖。

布诺停住了已然抬起的手。

他望着身前这道挡在自己前方的身影，望着那双藏不住心绪的眼睛。常年沉寂无波的暗金眼眸里，第一次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他分明清楚，自己根本无需旁人相护，眼前的危险于他而言不值一提。可这猝不及防流露的神情，像一缕异风，撞碎了他长久以来置身事外的漠然。

布诺看了一眼他肩上渗出的血，眉头拧成一个结。半晌，才憋出一句：“…谁让你替我挡箭？”1

“这…”布布路也在这时回过神。

意识到自己失态，眼底的担忧飞快敛去，重归平日的沉静。

只是肩膀被刺穿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衣袖下的皮肉已然撕裂，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神经。

布布路直起身，低声询问，语调里还残留着些许未褪的紧绷：“大人，您可有大碍？”

布诺没有应声，只是视线沉沉地锁在对方脸上。布布路被他看着有些不自在。

两人并肩而立，一同看向仍在躁动的禁制，对视一眼。

余下的麻烦无需多言。一守一引，配合得无声默契。

布诺抬手梳理紊乱的能量脉络，指尖流转的力量稳稳压制住暴走的禁制；布布路忍着伤口剧痛，清理周遭松动的碎石，封堵裂隙。动作有条不紊，将这片失控的区域一点点恢复安稳。

待到最后一缕异能耗散在雾中，周遭彻底恢复平静，天色也沉得更浓。

布布路垂落受伤的手臂，指尖微微发颤。直到布诺收回目光，看向他渗血的衣袖，终于开口，语调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缓：“随我走。”

话音落下，他率先转身迈步。

布布路略一颔首，抬步跟上。

雾色笼罩的长路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渐行渐远。

方才那瞬本能的相护，那一眼真切的担忧，如同落在静潭里的石子，余波迟迟不散。

这就对了。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