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城的晨雾总比天光先漫过街巷。
外勤驻地的院落里,石板路被夜露浸得微凉,往来人影皆步履轻缓,整座区域浸在日复一日的静穆里。
外勤台账、区域巡查、情报初筛…皆是细碎基础的琐事,无权柄、无险局、无核心密讯,却最耗心神、最磨心性。
布布路心底澄澈清明。
“ 早啊楚祈,这么急上哪儿去?”廊上的人哈欠打到一半,感到面前掠过一阵风,向那边投去不解的目光。
“早。”布布路微微一笑,跟人打过招呼,准时戴上面具走出阁楼。“上班,到岗执勤。”
那人正想说些什么,便听到远处飘来句:“咱们布诺大人二十四小时待机,您老摸鱼提前报备啊!”
后者脊背一凉,急忙赶出门:“哪里的话,俺勤快着嘞…”
得出如此结论,功归于布布路亲身实践。
前段时间布布路夜晚轮值,想来布诺坐镇的地区常人难以为非作歹,见四下过于寂静,他实在按耐不住性子,索性蹲在地上画着玩儿。
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
正画到猫尾巴,余光里多了一道影子。
布布路手一抖,猫尾拐了个弯。
布诺不知什么时候站定他身边,低头看了那画片刻,缓缓开口:“这猫,倒像是被你吓着了。”
布布路攥着笔没敢动,尴尬一笑,小声嘟囔:“咳……猫没被吓着,我被吓着了。”
即使过去有一段时日,但每当想起这件事,艺术家布布路总是耳根微红。
此时他伸了个懒腰。
经过数日磨合,布布路早已熟稔手头的工作流程,行走间步伐稳而舒展,再无初入北区时那份步步紧绷的拘谨。
肩头旧伤已消退大半酸胀,活动臂膀时自如许多。他抬手理了理内衫的衣襟,指尖划过布料纹路,动作随性自然。骨血里的执拗与底气,已慢慢从层层伪装下透出来。
他沿着雾中路径,去往内勤公房交接前日归档的卷宗。行至中段岔路口,前方雾色忽然凝住一片冷寂气场。
布布路脚步下意识放缓。
布诺正独自立在岔道旁的观景石栏边。
黑袍垂落,身形静立如影,整个人几乎与周遭的浓雾相融。对方抬眼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楼宇轮廓,侧脸线条清冷淡漠,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孤绝气息,这世间百事喧嚣,似乎都与他隔绝。
晨风吹动他长衣外套,那把曾拉动布布路心弦的银枪别在腰间。
察觉到脚步声靠近,布诺缓缓侧过头,眼眸穿过流动的雾霭,直直落向来人。
布布路停步,微微欠身行礼,声线透过面具传出:“大人。”
简单两字,循礼而行。
布诺的视线在他身上短暂停留,试图看清面具下的眉眼,前人周身舒展的状态,与初来之时判若两样。
不知为何,看着对方行礼时收放自如的姿态,在规矩之下隐隐透出笃定。
雾气流淌,在两人之间缓缓游走。
整条岔路再无旁人,四下安静得只剩风声擦过石栏的轻响。
“今日巡防路线,临时调整。”布诺开口传达指令,“城西临水一带雾浓,异能流易紊乱,由你单独前去巡查。”
城西临水,紧邻孤阁片区…那么能否连通外界?
布布路心中了然,面上神色未动,再度欠身应声:“属下明白,即刻动身。”
布诺微微颔首,便转回目光,重新望向远处雾景,再无多余言语。周身的沉寂气场依旧笼罩四方,俨然一副任由来人自行离去的姿态。
布布路不再多言,直起身形,抬步沿着新的路线前行。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衣袂未相触,气息短暂交汇又迅速分离。他目不斜视,步履均匀地走入前方浓雾之中,身影一点点被灰白雾气吞没。
石栏边,布诺依旧静立原地。
目光看似眺望远空,视线的余光,却始终追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直至彻底消失在巷道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