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水沟的所谓“动静”,其实是个荒唐的乌龙。
礼实布在泥里的那几丛防御藤蔓,由于她半夜发起低烧,本就脆弱的信息素防线跟着塌了一角。
失控的蓝莓气息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泥土里乱撞,逼得那些植物根须产生了应激反应,在地表下不安分地蠕动着,这才惹出了窸窸窣窣的响动。
竹陌蹲在沟渠边,将掌心贴在被夜露浸得冰凉的泥土上。曼陀罗的清苦味渗入土层,像是温柔的手,按住了那些躁动不安的蓝莓藤。
不到半刻,土层里的震颤便平息了下去,连带着那股呛人的蓝莓酸涩也收敛了起来。
“回去吧。”竹陌站起身,拍了拍指尖的湿泥。山风一吹,水沟边的寒气顺着他敞开的衣领往里钻。
得无怠没作声。他站在几步开外的树影下,大半张脸隐在月光的背面。
视线掠过竹陌微红的指节,又越过那片被强行安抚的藤蔓,眸底的温度比夜风还低上几度。
“她不仅是一个副手,对吗?”得无怠忽然开口,嗓音被风吹得有些缥缈,尾音里却隐隐透着磨刀石般的粗粝。
竹陌往回走的脚步骤然停下,侧过身:“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刚才如果我晚退半步,你是不是已经打算为了你的小信徒,直接向我动手了?”得无怠从树影里踱出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极具压迫感。
他每走一步,忍冬的气味便在空气里浓重一分,浓得化不开,几乎要将周遭的氧气都剥夺干净。
竹陌皱了皱眉,懒得理会这没来由的阴阳怪气,转身继续往回走。
得无怠盯着他的背影,没再逼问,只是默默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院中。
侧屋的门虚掩着,里头没点灯。礼实显然没听劝,根本没躺下,正披着那件宽大的外套,蜷缩在堂屋的旧沙发角落里。
听到脚步声,她像只受惊的夜鸟,猛地抬起头。
那双棕色的眸子里还带着高热的涣散,直勾勾地盯着门框,直到看清竹陌的身影,那双裹挟着怯意的眼睛才像找到了定点,一点点亮了起来。
“都处理好了。”竹陌走过去,顺手搁下腰间的佩刀。
礼实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抿着唇,手指绞着外套的下摆,声音细若游丝:“对不起……我没控制住那些根须。”
“发着烧还去盯土层,能控制住才是见了鬼。”竹陌从旁边摸出那罐退烧的药膏,指尖挑了一团,低头示意她仰起脸。
礼实乖乖照做,微凉的手指拂开她脸颊边的海蓝色碎发,竹陌将药膏轻轻抹在她发烫的额角,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下次别这么死撑着。”
礼实脸颊蹭了蹭那点清凉,仰着脸看着竹陌,那眼神里带着纯粹且近乎盲目的依恋。就像在暴风雪里抓住了唯一的火种。
门框处传来声极轻的冷嗤。
得无怠靠在木门边,双臂抱胸,那双金眸如同淬了寒冰,看着屋里的这一幕。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竹陌停留在礼实额角的手上。
“抹个药而已,需要贴那么近?”得无怠迈进门来,皮鞋跟踩在木地板上,敲出一种不平稳的节奏。
竹陌收回手,转头看他,眉头终于蹙出了几分真火:“你今天吃错什么药了?”
得无怠没有回答,径直走到竹陌身侧,毫不避讳礼实那双睁大的眼睛,直接扣住竹陌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跟前带了一步。
他低头,从口袋里摸出块不知什么时候揣着的、用透明糖纸包着的硬糖,单手剥了,强横地塞进竹陌微张的嘴里。
甜得有些发腻的薄荷味在舌尖炸开,硬生生把竹陌嘴边的话堵了回去。
“甜的,能压火。”得无怠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竹陌的鼻尖。
他声音压得很低,气息顺着竹陌的唇缝往里钻,“你要是再敢用那种眼神看她……”
“得无怠。”礼实突然出声,声音有些发颤。
她撑着沙发边缘站起来,脸色比刚才还要白上几分,目光在得无怠扣住竹陌手腕的动作上停留着,带着些微的惶恐和不解,“你……别这样。”
得无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盯着竹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是要将里面的人影连皮带骨地吞噬干净。
“你那个替身论,其实挺有意思的。”他毫无预兆地提起前话。
随即用指腹摩挲着竹陌被捏红的手腕,“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仅仅是个替身,我为什么要在你身上浪费这么多心思?”
竹陌含嘴里的糖,咬得嘎嘣作响。他偏头避开了得无怠那极具侵略性的呼吸,用舌尖抵了抵被薄荷味冲得发麻的口腔。
“因为我好骗。”竹陌冷冷笑了声,眼底却没多少笑意,“又或许,因为我这张脸、这副壳子,跟你那个高不可攀的前任太像了。”
得无怠愣了下。
不等他做出反应,竹陌已经挣开了他的手,退了一步,重新退回安全的距离。
他嘴里的糖还未完全化尽,腮帮子鼓起一块,终于将那个荒唐的夜晚拉回了现实的冷酷里。
“别发神经。”竹陌指了指门口,“去睡你的觉。明天还要查通讯仪。”
得无怠站在原地,看着竹陌转身去安顿礼实的背影,那股无处发力的戾气在胸腔里撞了一圈,最后化作一声低哑并带着点咬牙切齿的笑。
他嚼碎了舌尖残留的那缕薄荷甜味,转身走入夜色,皮鞋声渐渐远去。
没人注意到,他那件深色外套的口袋里,还揣着另外几块一模一样的糖,糖纸被他攥得皱成了一团。1
劳斯写得真好,细节处理得太到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