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与孤岛

晨光初透，山里的雾气还黏在玻璃窗上，没散干净。

竹陌推开侧屋的门，带着一身在外头沾来的松脂寒气。

礼实已经醒了，低烧退了大半，正坐在床沿，把那头海蓝色的长发编成死板的麻花辫。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听到竹陌的脚步声，手里的动作滞了半拍，像只受惊的鼹鼠，抬眼望过来，那目光里除了以往的依赖，又添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还烧吗？”竹陌走过去，语气平淡。

礼实摇摇头，把辫梢用黑绳扎紧：“退了。”

“退了就好。”竹陌把从厨房端来的热汤搁在旁边的木柜上，发出了声瓷碗磕碰的闷响。

礼实没有立刻去端汤。她微微仰起头，那张只有巴掌大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她沉吟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极度重要的事，终于小声开口：“他昨天晚上……是不是让你生气了？”

竹陌拉开椅子的动作顿了顿，抬眼对上礼实那双棕色的眸子。

她总是这样，如雷达般敏锐地捕捉着周遭的喜怒哀乐，哪怕自己还在病里，也要把别人的情绪背在自己身上。

“他那脑子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用管。”竹陌坐下来，语气里带了几分没有掩饰的倦意。

走廊尽头传来皮鞋磕在木地板上的声响。不疾不徐，却一步步踩在人心尖上。

得无怠推门进来。他换了件干净的深灰色内搭，外套随意敞着，发梢还带着外面的湿气。

一进门，视线就像带钩子似的，先是越过竹陌，极冷地扫了礼实一眼，随后又像是不经意般，落回竹陌的后颈上。

“汤倒是送得殷勤。”得无怠拉过竹陌身侧的那把椅子，毫不避讳地挨着他坐下。

距离被压得极近，忍冬的气味瞬间蛮横地挤进了这片原本属于蓝莓和曼陀罗的领地，“我昨天在外面冻了一夜，怎么不见你端碗汤来给我暖暖胃？”

竹陌没理他，替礼实把那碗汤往前推了推：“趁热喝。”

礼实低着头，双手捧起碗，被热气熏得微微眯起眼睛。但她没有喝，只是捧着。

她能感觉到空气里那种剑拔弩张的压迫感，得无怠身上的气息让她本能地感到畏惧。

竹陌转头看着得无怠，终于开了口：“你昨晚又在发什么疯？”

“发疯？”得无怠轻声笑起，可那笑意没到眼底，嘴角的弧度反而透着几分病态的执拗。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竹陌搁在桌面的手，力道大得不容抗拒，“我清醒得很。不清醒的是你。”

不等竹陌挣开，得无怠直接将那只手拽了过去，按在了自己的胸口偏右的位置。

隔着那层单薄的布料，底下突兀地横亘着一条粗粝的疤痕，那是从锁骨一直贯穿到小腹的旧伤。

竹陌的手指猛地蜷紧，身姿瞬间僵硬不知做什么反应。

“你觉得你是替身？”

得无怠低下头，金眸里翻涌着阴鸷的光，几乎是咬着字音在低吼：“替身能知道这道疤有多深吗？替身能体会那种被劈开又硬生生缝起来的疼吗？你总说我把你当别人，可你摸着这里——”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几乎要把竹陌的指骨嵌进自己的血肉里，“这里面跳动的，全是你当年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命！”

礼实手里的汤碗“当”地一声磕在木柜上，几滴滚烫的汤汁溅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顾不上疼，猛地站起身，惊慌失措地看着得无怠：“哥！你吓到他了……”

“闭嘴。”得无怠的声音淬了冰，连头都没偏一下，“出去。”

礼实僵在原地，眼底瞬间泛起水光。她死死咬着下唇，腿根都在发颤，却依旧固执地站着，看向竹陌。

竹陌深吸一口气，他感觉到得无怠掌心的温度高得烫人，像是团压抑了太久的野火。

他没有强行把手抽回来，只是用另一只手，两根手指在得无怠的手背上轻轻敲了敲。

“疼。”竹陌说。

得无怠像是被电击了下，攥着竹陌手腕的力道瞬间松了半边，眼底那层疯癫的冰壳也跟着裂开一道缝隙。

竹陌把手抽回来，低头注视着手腕上被攥出的红痕，又抬头盯着得无怠那双有些失神的眼睛。

“你这条命是我捡的，所以你就能拿这条命来逼我？”

竹陌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像是深渊底下毫无波澜的死水，“得无怠，你这算什么？如果我真的只是那个人的影子，你现在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在自欺欺人；如果我就是那个人，你这幅要死要活的样子，又有多体面？”

空气死寂了足足半分钟。

得无怠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犹是被人把某一根承重骨猛地抽走了。

他盯着竹陌，那双随时都带着掌控欲和攻击性的金眸里，罕见地出现了某种茫然。

半晌，他突然低下头，肩膀轻轻抖动了起来。

“体面？”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紧接着，低哑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溢出来，从轻笑逐渐变成某种有些神经质的低笑，笑得他连肩膀都在发抖，“你跟我谈体面？我这辈子最不想要的就是体面。”

他猛地抬起头，眼尾泛着点点红，一把抓过竹陌的手，这次没有粗暴地按在伤疤上，而是低头，像头濒死的兽，将唇重重地贴在了竹陌刚才被攥红的手腕内侧。

“我就是疯了。”得无怠闷闷的声音顺着肌肤相贴的地方传过去，带着某种咬牙切齿的偏执，“所以你得管我。你把我弄疯的，你就得负责到底。”

竹陌被他这种突如其来的近乎于耍无赖的病态行径弄得浑身一僵。

他试着抽了抽手，没抽动，反而被得无怠攥得更紧。

站在一旁的礼实已经看傻了。她看看得无怠，又看看竹陌，完全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从剑拔弩张演变到眼前这种近乎于荒唐的纠缠里。

竹陌低头看着像个水蛭一般吸在自己手腕上的得无怠，深呼吸了两次，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你属狗的吗？”竹陌终于没忍住，咬着牙挤出几个字。

得无怠抬起头，顺势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眼睛微微眯起，如是一只终于圈占了领地、又带着点疯劲的狼，嘴角勾起毫无悔意的笑：“汪。”

一旁的礼实实在没绷住，低低地倒抽了一口凉气，那碗被她遗忘的汤彻底凉透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