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依不饶

竹陌以为得无怠走了。

他靠着门框坐了会儿，后颈的温热正在缓慢退去，像是正在把刚刚被激活的信号重新封回原处。

他低头看着手环内侧那道裂痕，在走廊尽头的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正在被时间缓慢填平的裂隙。

脚步声是在他快要站起来的时候重新响起的。

从走廊另一头折返，节奏没有变化，像是在那条已经走过的路线和现在正在走的路线之间，他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去犹豫。

得无怠在他面前蹲下来，面对面，膝盖和他的膝盖之间只隔了半拳的距离。

他没有说话，先看了竹陌的手腕，那枚手环还在，然后看向竹陌的脸，像是在确认刚才那些话已经落进了它该落的地方。

竹陌刚要开口，手腕就被攥住了。

得无怠的手扣在他的手腕上，力道不重，但那只手卡在腕骨内侧的位置。

拇指正好压在那枚手环的边缘，似乎是正在用掌心测量那枚手环的宽度和它的去向。“你刚才说我走了又回来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在等你叫我回来，但是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

竹陌的手腕被他握着，隔着那枚手环的金属表面，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你不是已经回来了吗？”竹陌说。

得无怠没有松开他的手腕，他的拇指沿着手环的边缘划过，停在了那道裂痕的位置。“你知道我把这个东西给你的意思是，它的位置和温度会跟着你移动，我已经找不到它了。你得负责任。”

他的拇指在裂痕上停止然后移开，落在竹陌的掌心。

他的手指顺着掌心的纹理轻轻划过去，力道很轻，是正在用触觉这些已经很深的纹路重新描了一遍。

竹陌的手指在他的指腹下微微抖动着。他看着得无怠的眼睛说：“你就是在找借口。”

得无怠的手指在他掌心停住了，似柄正要落下的楔子，离最终的衔接只差几毫的间隙。“被你发现了。”他的语气很轻，轻到是在说件不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事。

但他停在竹陌掌心里的手指没有收回去，他的拇指沿着掌缘缓缓划了条弧线，“那你既然已经发现了，为什么还要看这么久？”

竹陌没有回答。他也没有抽回手。

他侧过头，避开得无怠的视线，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玻璃上倒映着两个人的轮廓。

一个蹲着，一个坐着，隔着段正在被压缩的距离，那两道倒影重叠的部分比他们实际的位置更近了，像是正在隔着玻璃替他们完成某种他们自己还没有迈出的步骤。

得无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道倒影，他笑了一声。

他收回手，但没有站起来。他坐在竹陌面前，侧过头看他。“你刚才在想什么？”他的语气还是轻，但这次尾音没有上扬。

“我在想……”竹陌说，“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看过我？”

得无怠的目光停住了，他的呼吸在那个刹那出现了次短暂的停顿，然后他慢慢地靠近，在离竹陌很近的位置停下来。“你确定你想知道？”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沉而温热，正在用语言本身测量肉眼不可见的距离，在确认自己还能够继续推进之前，先用声音的质地试探那道界限的松紧程度。

得无怠的指尖碰了下竹陌的下颌，那道触碰轻得像在确认缕未断的气流是否仍在流动，手指沿着下颌线慢慢滑到耳后，停住了。“我以前，”他说，“没有你站在我面前，我不敢这样。”

竹陌的呼吸在他的手指停住的位置时屏住了，因为是有什么正在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正在缓慢地接近水面，但还没有完全突破那道分界线。“你以前在等我？”他问。

得无怠没有回答。

可他靠近了，近到竹陌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他耳廓上的温度。“我一直在等。”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正在把某些他平时不会说出口的话放在这段距离里，只在这段距离里才能被听到，“从你还在那道光里的时候，就在等。”

竹陌感觉到后颈的温热在霎时间重新升起来了，像是正在回应某种正在被重新确认的接口。

他的身体在那瞬间做出了不受控制的反应——微微向前倾了，像是正在试图通过那道动作来缩短他和那道正在被重新连接的声音之间的距离。

得无怠也感觉到了。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额头轻轻抵在竹陌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他的拇指在竹陌的耳后缓缓动了一下，像是在用那道触感确认自己还在这里。“你刚才说你在想我是不是以前也这样看过你，”

他的声音在这时柔情似水“那我现在告诉你，我没有。以前我不敢看太久，因为看了就会想靠近。靠近了就会想伸手。伸手了就会想要更多。”

竹陌的睫毛在他的话语落定时微微颤动，像是正在那道声音的边缘捕捉某种已经被他预感到但还没有完全确认的东西。

他的手指在自己膝盖上慢慢蜷了下，他没有推开他。“那你现在，想要什么？”他问。

得无怠睁开眼睛，两个人之间只剩道极薄的、正在被体温融化的距离。

他的嘴角弯了，他在真心的笑。“我现在想要你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他站起来，退开了半步，在退开之后，他的目光还落在竹陌脸上，“等你下次想起来的时候，告诉我你想起来的那段里，有没有我。”

竹陌坐在原地，侧过头，看着那道已经站起来的背影。

得无怠走了几步，在走廊拐角处停下来，没有回头：“对了，你刚才没有推开我。”

他侧过脸，留了个被灯光切过的轮廓，“我会把这件事记下来的。”然后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竹陌靠着门框坐着，后颈的温热还没有完全散去，他的左手还保持着刚才被握过的姿势，像是那道温度还留在他的皮肤上，像是正在缓慢地渗入他皮下的纹路里。

他低头注视着，然后翻过手掌，看到了那红粉色的痕迹，是被指腹沿着纹理划过之后留下的，只在他掌心里存留了片刻，就已经被他自己的体温收走了。

他的目光停在那道已经消散的痕迹上，像是正在通过那道已经被收走的触感确认某件他还没有完全确认的事。

他没有去追那道背影。

但他记住了那道气息停留的长度，记住了他被握住的触感，那道触感正在他自己的皮肤表面缓慢地冷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