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来临

那是当天夜里的事。

沈遗犀在长椅上睡着了，程野靠在走廊另一头，低着头，是已经陷进段很浅的休息里。

病房里的灯调暗了，楚川的呼吸声平稳而均匀地隔着门板传出来。

竹陌没有睡，坐在病房门口的地面上，后背靠着门框，掌心贴着那枚手环，像是在用它的重量确认自己还在这一层。

得无怠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步子很轻，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

他走过去之后又折回来，在竹陌旁边站了片刻，然后顺着墙壁滑下来，在他旁边坐下。

动作很轻，膝盖碰到竹陌膝盖的时候，他没有挪开。

竹陌侧过头看他：“你不是走了吗？”

得无怠说：“走了，又回来了。”他说完这句话，把视线从前方收回来，侧过头看着竹陌。

他没有开口，只是注视着竹陌。

目光安静地落在竹陌的脸上，缱绻绵长。

空气里有清苦的气味，是忍冬花被夜露浸透之后又被体温缓慢蒸发的余香，竹陌闻到了，他侧过头，目光从得无怠的脸上移开。“你信息素比白天淡了。”他说。

得无怠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把左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放在两个人之间。

“白天碰到你的时候，”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我感觉到你的腺体在找我。我的信息素浓度在那之后下降得很快，像是被抽走了一段一样。”

“你是不是要对我负责啊？”得无怠不可抑制的睁大了双眸。

竹陌却没有回应他，而将目光落在那只摊开的掌心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层薄茧，像是经过反复握持后留下的痕迹。

竹陌没有把手放上去，也没有躲开。

得无怠等了会儿，没有等到那只要放上来的手，也没有把手收回去。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开口了：“你白天的时候，有一瞬间，你看着我的眼神，像是认得我。”

竹陌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他没有说话。

得无怠没有追问，在片刻的安静之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低垂着眼睫：“你问我是不是走了。我说走了又回来了。因为我走不掉。”

竹陌侧过头看着他。

走廊里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得无怠的脸上落下道明暗分明的界线，从眉骨开始，沿着鼻梁往下延伸，在唇峰处折向另一侧，像是正通过那道光的边界来定义他此刻的轮廓。

得无怠转过头，两个人的目光在那一瞬间相遇。

他的声音低下去：“你分化的时候，你的腺体在找我。你的身体在它最脆弱的时候选择了我。你觉得那是巧合吗？”

竹陌仍没有回答。他感觉到后颈的皮肤正在变得温热，像是某种信号正在被重新激活，正在通过那道正在升温的边界重新确认一段已经被关闭过的连接。

得无怠靠近了。

不是很快，是那种慢慢缩短距离的靠近，像是正在给自己和对方都留出足够的时间来确认那道距离是否应该被缩短。

竹陌没有退开。

他看着那双越来越近的金色眼睛，看到瞳孔边缘有浅色光晕，是正在反射某种从深处涌上来的东西。

得无怠的额头轻轻抵在他的额头上。

呼吸很近，近到竹陌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落在他皮肤上的温度，已经与他自己的体温融为一体，正在缓慢地同步着频率。

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竹陌的脸颊，顺着颧骨边缘滑下去，停在下颌的位置，微微托起，让他的脸朝向自己。

“你刚才在想什么？”得无怠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竹陌的视线没有聚焦，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像还在浅层睡眠和完全清醒之间沉浮。“我在想……”他停了一下，“我好像见过你。不是在这里，不是在这辈子。”

得无怠的手指在他下颌处停住了。“在哪里？”他问。

竹陌无法回答。

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正在努力从某个很深的、正在泛上来的片段中打捞某段具体的细节，但那些细节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它们之前就已经滑回去了，只剩下轮廓。“一个很大的地方……你站在我对面。你穿着和现在不一样的衣服。你在笑。”他停了一下，“但你笑完就走了。”

得无怠的呼吸出现了明显的停顿。

他把额头从竹陌的额头上移开，看着他，像是正在用目光确认刚才那段话的真实性。然后他低下头，笑了。

那个笑容和他平时的笑不一样，是落在唇边的、像片没被接住就轻轻合上的叶片，在他低垂的视线里短暂地成形，又随着他重新抬起目光的动作缓缓消散。“你记起来了，”

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记起我了。”

竹陌的视线正在重新聚焦，仿佛正在从一段很深的记忆里慢慢浮回水面。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着。“那是……”他开口，声音带着点分化期间副作用的不确定，“那是幻觉吗？”

得无怠看着他，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竹陌垂在脸侧的那缕头发拨到耳后，动作轻柔，指尖经过耳廓边缘时擦过竹陌的皮肤，留下了温热的触感。

然后他收回手，放回自己膝盖上：“你觉得自己刚才看到的是幻觉吗？”

竹陌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仿佛想在那道正在逐渐后退的微光里握住可供确认虚实的边缘。

得无怠没有追问。

他站起来，同时他侧过头看向竹陌：“如果那是幻觉，那幻觉里的我，笑完之后去了哪里？”

他留下这句话之后，往走廊另一头走去了，步伐依然轻快，带着他在公开场合特有的从容节奏。

竹陌在原地坐着，后颈的温热还在持续，像是正在把那道还没有完全退回深处的记忆慢慢地收拢进它的轮廓里，等着下一次被重新唤醒。

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是握住了自己的掌心。

窗外的夜色还很深。

那枚手环贴着他的手腕内侧，金属边缘在他的体温里缓慢地适应着新的位置。

他低头看了那道裂痕，像是正在通过那道缝隙辨认某种他还没有完全看清的东西。

他还在试图想起来。那道光还在他的视线边缘没有完全消失。

它正在那里等着他下次睁眼时，重新完成那道正在被反复校准的连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