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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访

替身规则

楚川还是没有醒。但医生换了药,重新调了输液速度,在床尾的记录单上添了行字。

沈遗犀从病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半杯凉透的水,靠在门边看了会儿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天已经亮了,光从窗玻璃上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均匀的白。

竹陌在病房里坐了夜,出来的时候步子有些沉,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换了个更靠近走廊的位置,膝盖上放着那杯沈遗犀递来的温水,没有喝。

程野走了,说要去趟附近的村庄,看能不能弄些米和菜过来。得无怠还没出现。

走廊里只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的声响,和远处某个房间里仪器发出的规律低鸣。

过了许久,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节奏均匀,步履稳健,是走这段路的人已经在心里预估过这段距离的长度。

竹陌抬起头,看到一个人从光线里走过来。

居穆寒穿着件深色的外套,手里没有拿东西。他走到竹陌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竹陌。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他脸上,然后滑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再滑回他脸上,最后确认了什么,收回了视线。“我来看看他。”

他说的是楚川。

竹陌说:“他还没醒。医生说还在观察。”

居穆寒点了点头,在竹陌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个人的距离。

他坐下来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侧过头看了眼病房的门,门是关着的,看不到里面。

他又把目光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你怎么来的?”

竹陌问。居穆寒说:“船靠岸的时候收到消息,说你们这边出了事。开了半天的车。”

竹陌没有接话。不久,他又侧过头看了竹陌:“你瘦了。”

竹陌说:“你上次也这么说。”居穆寒没有接话,像是那三个字已经落进了它该落的位置。

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节奏更轻快。得无怠从拐角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东西,步子不紧不慢的。

他看到居穆寒的时候,步子没有放慢,自然地走过来,在竹陌面前站定,把其中一杯递到他手边:“换一杯,你那杯凉了。”

竹陌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那杯还没喝的水,把它放在长椅扶手旁边,接了得无怠递过来的那杯。

得无怠在竹陌另侧坐下来,侧过头看了居穆寒,开口的语气轻快:“你是什么时候到的?”

居穆寒说:“刚到。”得无怠点了点头,喝了口自己那杯茶,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在竹陌两侧坐下来,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竹陌端着那杯还烫手的杯子,在手掌间换了下位置,然后低头喝了口。

空气里有种被拉长的安静,静默且悠长。

得无怠坐了约半刻钟站起来,说要去跟医生确认楚川的下一步治疗方案,走的时候经过居穆寒身边,经过的时候顺手拍了下竹陌的肩膀。

力道不重,手指在竹陌肩头停留的时长比礼节性的触碰多了瞬间的时间,却比一个熟人之间习惯性的拍肩少了个收尾的动作。

然后他走了。

居穆寒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的目光没有立刻收回来,在得无怠消失的方向多停了拍,然后他侧过头,看着竹陌:“他靠你太近了。”

他的声音像是正在陈述一个已经被他确认过的事实。竹陌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下:“他性格就这样,对谁都这样。”

居穆寒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搭在膝盖上,在思考某件他已经在心里放置了很久的事情。

于是,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他看你的眼神,和对别人不一样。”

竹陌侧过头看着他。

居穆寒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自己膝盖上,像是在用那道被固定住的视线替自己保持稳定。“他看别人的时候,视线是散的。看你的时候,是定住的。”

他的声音依然如故,尾音没有上扬,没有试探,只是在陈述他已经确认过的事情。

竹陌没有说话。

他手里的杯子正在慢慢地变凉,热水的温度从杯壁传进他的手掌,和后颈正在持续的那片温热形成了道微弱的温差。

他感觉到后颈的那片温热在居穆寒说完这句话之后微微收紧了,像是正在根据某种外部信号调整自己的频率。

居穆寒侧过头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说:“竹陌,”

他的声音在叫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微微沉了下,像是正在通过那个音节的重量来确定自己的位置,“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说。是以前一直没说的。”

竹陌看着他。居穆寒说:“你到山里的时候,我问过你记不记得我,你说不记得了。后来我也没有告诉你更多,因为你那个时候正在重新活过来。”

竹陌没有打断他。他手里的杯子已经不再烫手了。他的目光落在居穆寒的侧脸上。

居穆寒的声音不高,低沉的,被走廊里的白噪音压着,像是正在从被压缩了很久的空间里被缓慢地释放出来:“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在福利院。那时候我怕黑,手里总要攥着样东西才能睡着。最开始是块手帕,后来那块手帕破了,我让你再给我折只纸兔子。”

居穆寒咬紧口腔左侧的腔壁又松开:“那只兔子折得很丑,耳朵不一样长。但我攥着它睡了一整晚。”

他停了下,“我一直在找你。你被竹家接走之后,我找了很多年。后来找到你了,你已经在山里的水田里插秧,不记得我了。”

竹陌听到这里,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紧了。

他想起那片被风吹散的叶子,想起那本被他划掉又重写的本子,想起他写下“阿远”两个字又划掉的那一页。

后颈的温热在他重新想起那两个字的时候短暂地升了半度,像是正在完成某道被触发之后还在继续展开的路径。

“我以为我只要守着你就可以了。你当时什么都不记得,我说了只会让你乱。”

居穆寒的声音低下去,“可我没想到,有一天你会走到有人陪你的位置。”

他侧过头,看着竹陌,他的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颜色很浅,像是道正在被缓慢稀释的印迹。“我没有在责怪你。我只是,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竹陌的手指从杯壁上放下来,落在自己的膝盖上。他的嘴唇动了下,声音不高:“阿远。”

居穆寒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仿佛是在等待那两个字落下来,毕竟等待的太久了。

竹陌说:“我写下来过。”

居穆寒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竹陌的侧脸上,像是在等待那两个字在空气里停留足够长的时间,长到能被他确认那是真的。“我后来写下来了,”

竹陌没有看他,他的声音不高,“但是又划掉了。我觉得我不配留着。”

居穆寒的喉咙动了下:“那你现在,还觉得不配吗?”

竹陌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杯壁上的水汽正在变薄,像是正在被他的体温缓慢地蒸发。

可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收拢了下,像是正在通过那道动作来确认自己是否还愿意留在这个对话里。

居穆寒也没有再问。他坐在那里,等了很久。他没有催。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已经习惯了等待,习惯了在竹陌还没有准备好回答的时候,替他把那段空白接过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有束光正在变亮,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了,光在地面上慢慢移动了一段距离,落在了两个人的脚边。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带着早晨特有的凉意和远处树叶的声响。

竹陌开口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正在那道渐渐稳定的光里落定:“等我准备好,我会告诉你。”

居穆寒没有追问,只是靠在长椅背上,似是根被拉了很久的弓弦终于被松开了。没有人再说话。

太阳正午了,竹陌感觉到自己的手背上落下了什么——不重,带着点温热的、干燥的触感,停留在他的指节上方,像是正在替他稳住那道正在变凉的杯壁。

他低头看了眼。居穆寒的手在他手背上停了刹那,然后收回去了,像是已经完成了它需要完成的那段触碰,剩下的时间交给竹陌自己决定接下来该落向哪里。1

段评

女神,饭点蹲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