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光线正在从金黄变成很淡的橘粉色,仿若在天边铺了薄薄的绸子,边缘还泛着没有被收拢的亮光。
营地里还没有生火,帐篷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贴在地面上,像是正在慢慢地把自己铺展开来。
竹陌坐在帐篷口的木箱上,低头把手里的刀片拆下来重新装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刀刃边缘停了下,感受着打磨后留下的那一层微弱的阻力。他听到脚步声靠近,没有抬头。
沈遗犀在他面前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像是观察什么有趣的东西。
她的长发垂下来,发尾扫过膝盖边的地面,被风轻轻拨动了下又落回去。
她的眼睛在傍晚的光线里带着温润的亮色,像是被水洗过的石子,边缘还残留着水面折射的细碎反光。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从他手里抽走了那把刀。
动作不算快,但很稳,像是早就想好了要拿,只是等他手里的动作告一段落才伸手。
她把刀翻过来看了看刀刃,又看了看他:“你磨得不错。但这把刀再磨就太薄了,下次用的时候容易卷刃。”
她把刀放在他旁边的木箱上,没有还回他手里。
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把东西,在他面前的空地上摊开手掌。
是几颗糖,浅黄色的糖纸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边角被压得很平整,像是被人仔细摆好的。
她拿起其中一颗剥开糖纸,把糖块举到他面前:“张嘴。”竹陌看了她一眼。
“你白天那颗没吃,我知道。所以这颗得看着你吃。”她的语气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轻快,像是这件事不需要商量,她只是来执行一个已经确定的流程。
她的眉毛微微扬起,眼睛里有亮光,嘴角带着点弧度,像是看准了他会配合。
竹陌没有动。她又往前递了一寸:“你后颈的情况,糖分对腺体的稳定期有辅助作用,我不是在哄小孩,我是在执行研究方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但那双弯起来的眼睛出卖了她。
“你确定这是研究方案?”竹陌问。
她的眼睛弯了下:“我确定。”
他低下头,把她手里那颗糖接了过去,放进嘴里。甜的,裹着薄荷的凉意,从舌尖漫开。
她看着他含住了,收回手,把糖纸展平放在自己膝盖上,像是完成了一项她一直在等着的任务:“这不就好了。”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也许是因为他配合了她这一步,也许是因为他愿意接住她递过去的东西。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轻快。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侧过身对着他,把腿盘起来,双手搭在膝盖上。
坐姿里有种不设防的舒展,像是觉得这里不需要端着什么。“我以前有个朋友,”
她开口了,“和你挺像的。也不太爱说话。但是他笑起来很好看。”
她侧过头看他,“你笑过吗?我好像没见过你笑。”她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像是一扇被打开的窗,光从另一边照过来,停在他身侧的木纹上,等着他自己决定要不要走到光里。
竹陌把嘴里的糖从左边换到右边,含了会儿,然后说:“笑过的。”
她说:“那你给我笑一个。”竹陌没有动。
她等了几秒,自己先笑了。眼睛弯成两道很浅的弧,鼻尖微微皱了下。
她笑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暖光裹住了,连肩膀的角度都柔和了几分。
她笑完也没有追问,只是把手里那张糖纸又拿起来展平,叠了两下,放进口袋里。
风从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把她额前的头发吹得动了。
细碎的发丝在暮光里被染成浅金色,在她脸侧镀了极薄的箔光,明媚,张扬却难掩清淡。
她用手背拨开那一缕头发,指尖绕过去时带了下发尾。放下手之后又看了眼他的方向,像是在确认自己下一次应该坐在哪个位置。
她又从地上拿起一颗糖剥开,这次没有递给他,自己放进嘴里,含了会儿,含含糊糊地说:“这颗是橘子味的,给你留着。你下次想吃的时候可以自己拿。”
她说着把剩下那几颗没有剥开的糖往他那边推了推,在木箱上排好,糖纸在余晖里泛着浅黄色的光,像是几枚被小心放好的凭证。
她做完这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糖粉:“明天早上我去河边,你要不要一起去?”
竹陌说:“好。”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自己帐篷,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走到帐篷口的时候她顿了顿,侧过头,声音隔着几步的距离传过来,怕惊动什么似的:“那说定了,你等我。”
她钻进帐篷,门帘落下来。
竹陌坐在原处,把刀拿起来重新装好。嘴里的甜味正在慢慢变淡,留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清凉。
他把刀放在木箱上,又把那几颗糖一颗一颗拿起来放进口袋里。
放最后一颗的时候,指尖在糖纸上停了下,糖纸的边缘被人仔细叠过,有道平整的折痕,像是被反复抚平过,已经养成了习惯。
远处有鸟叫了一声,短促的,像是被风打断的。
帐篷里的灯光透出来,在帆布上投下一团暖黄色的光晕。
竹陌把口袋的扣子扣好,站起来往自己帐篷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在帐篷口踌躇了。
他没有回头,但他听到身后沈遗犀的帐篷里传来极轻的哼唱,声音不高,是一段被放轻的旋律,带着一点随意的尾音。
他走进帐篷,拉上门帘。风从外面穿过来,把帐篷的帆布轻轻晃动了又停住了。
他躺下来,把手放在枕边,后颈那片温热在黑暗里微微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安静地舒展。
需要,他翻了个身,口袋里的糖隔着衣料硌了下大腿外侧。
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调整了躺卧的角度,让它不再硌着骨头,也没有把它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