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击之后的第三天,营地恢复了日常的节奏。
晨光从山脊线后面漫出来,把帐篷顶的露水照得亮了,似乎是有人在夜色消散前为这片营地铺了细碎的光。
竹陌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乱的,翘起一撮,被风吹起了又落回去。
他蹲在帐篷口系鞋带,低头的时候能看到地面上昨夜被扫过的痕迹;弹壳被捡走了,碎土被扫平了,但有几道较浅的弹痕还留在泥土表面,像是被草草擦过一遍但没有完全盖住。
他扫视了几眼,把鞋带拉紧,站起来往营地的公共区域走。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支起了口大锅,底下架着烧得正旺的柴火。
炊事兵正站在锅边搅动勺柄,白汽从锅口升起来,在晨光里翻卷着,带着朴素的、属于热汤的甜润气息。
竹陌路过的时候,对方抬头看了他:“来得正好,粥刚煮好。”
竹陌接了碗粥,在旁边的木箱上坐下来,低头吹了吹碗边的热气,喝了口。
粥是咸的,加了菜叶和点点肉末,温度烫嘴,能从舌面一直烫到胃里。
他没有急着喝第二口,端着碗坐在那里,碗底的热度隔着碗壁传进掌心,填满了手掌与碗沿之间的空隙。
楚川从另一顶帐篷里出来,外套披在肩上,扣子还没扣,头发也是乱的。
他看到竹陌坐在那里喝粥,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木箱上坐下,从锅里给自己盛了碗。
两个人并排坐着,各喝各的,中间隔了一臂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喝到一半的时候楚川开口了,语气里带着晨间特有的低哑:“你昨晚睡了吗?”
竹陌说:“睡了。”
楚川没有追问,把碗底的粥喝完,把碗放在脚边,背靠着身后的木桩眯着眼睛晒太阳。
太阳慢慢升高,营地里的动作也跟着活跃起来。
有人开始修补被子弹擦破的帐篷,有人蹲在营地边缘检查昨晚被踩坏的防御工事。
竹陌把碗洗干净放回炊事区,走回自己帐篷附近的时候,看到沈遗犀坐在块石头上,手里捧着本书,膝盖上摊着本打开的笔记本,正低着头写些什么。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看到笔记本上画着几组结构图,线条细密,像是某个正在被反复推敲的流程。
她没有抬头,笔尖继续在纸面上移动,语气随意:“粥还有吗?”
竹陌说:“还有。”
她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又添了行字,然后把笔夹在书页里合上本子,站起来往炊事区走。
经过竹陌身边的时候,她把手里攥着的颗糖放在他掌心。糖纸是透明的,里面裹着浅黄色的硬糖。
竹陌低头注视着手中那颗糖,没有立刻吃,放进口袋里。
他走到营地边缘那棵被晒了一整个上午的树下,在树根旁坐下来,后背靠着粗糙的树皮,掌心贴着地面上的泥土。
风从山脊那边吹过来,带着灌木被晒过之后的干燥气味,在他的呼吸间找到了条通道,沿着鼻腔往里走,停在他后颈的皮肤上。
那里温热了片刻,像是被风轻轻碰凉,又恢复了它自己的温度。
竹陌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层糖纸。
他没有剥开,只是隔着糖纸按了按,感受糖块在指尖下的硬度,然后收回了手。
中午楚川说要去河边取水,让竹陌跟他同去。
两个人沿着营地下方的斜坡往下走了大约十分钟,听到水声越来越近。
河面不算宽,水是浅绿色的,清澈见底,底部铺着被水流磨圆的石头。
楚川在水边蹲下来,把水壶按进水里,等气泡冒完再提起来,拧紧壶盖放在旁边。
他没有急着走,在岸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把鞋脱了,卷起裤腿把脚泡进水里。凉意顺着脚踝漫上来,他的呼吸稍微沉了片刻。
竹陌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没有脱鞋,手撑在身后的地面上,抬头看着河面上方的天空。
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水面上,被水流搅碎又拼拢。
“你来驻训队之前,”楚川开了口,“是在军校?”
竹陌说:“对。”
楚川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河水流动的方向:“那你后颈是在军校长的?”
竹陌没有说话。楚川等了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你不说也行。”
竹陌说:“是在军校长的。”他停了下,“以前摘过。后来重新长出来的。”
楚川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摘的,也没有问谁摘的。他在水里动了动脚趾,水面的波纹朝下游扩散开去。
两个人坐了会儿,楚川站起来,把脚擦干,穿上鞋,拎起水壶:“走吧,回去还有事。”
他转身先走了,竹陌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走过河边的碎石滩时,侧头看向河面上正在移动的光影,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回到营地之后,经过沈遗犀的帐篷时,听到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和极轻的哼唱。他听着歌声没有停留。
傍晚的时候他蹲在帐篷口,把刀片拆下来重新装了一遍。
程野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磨刀石,放在他脚边,像是觉得他需要这个。
他没有问程野怎么弄来的,把刀片在磨刀石上过了几遍,刀刃重新变亮了,边缘在夕阳里折出细细的反光。
他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收起来,把磨刀石放在帐篷角落,是等着下次使用的时候还能轻易找到它。
夜幕落下的时候,营地的火堆重新烧起来了。
火光照亮了周围小片的区域,有人坐在火堆边喝水,有人在修装备,有人在看地图,纸张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又被手指压平。
竹陌坐在火堆边缘,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坐在那里,暖意从火堆那边传过来,在夜风的间隙里把凉意挡在外面。
风穿过帐篷之间的空隙,带着草木燃烧后残留的炭香,在营地上空盘旋了片刻才散去。远处有鸟叫了几声,又停了。
火堆里的柴火崩了下,火星溅出来,落在灰烬里慢慢暗下去,像是一段被收进余烬里的收尾。
竹陌伸手捡了根小树枝,拨了拨火堆边缘的炭块,火苗跳了下,又落回原来的高度。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站起来走开。
那颗糖还在他口袋里,隔着衣料抵着他的大腿外侧。
他没有吃,也没有刻意遗忘。
它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