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陌走出去之后,门没有关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但屋里的人没有动。
没有人先说话,像是都在等那个脚步声彻底消失,然后才能确认自己还有没有声音可以说出口。
尹伊是首个动的。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然后把门带上了。
门锁合拢的声响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被关住了。
“你们都满意了?”尹伊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房间里却很清晰。
没有人回答。她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他发着烧,分化期还没过,你们在他屋里吵,吵完了他自己走出去。你们觉得他走出去之后会去哪?”
厉知霖站在靠窗的位置:“他不是小孩了。”
“他是你以前摘了腺体的那个人。你跟我说他不是小孩了?”
厉知霖没有说话。他站在窗边,下颌绷得很紧,手指沿着窗台边缘来回划过,像是一道正在被反复确认其存在的痕迹。
程野一直端着那杯水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杯沿,杯里的热气已经散了,他开口了:“他最近都不怎么说话。你们来的时候他说话最多。你们走了他就安静下来。你们觉得他这样算是好了?”
居穆寒站在墙边,没有看任何人。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以前在山里的时候,会笑。”
“他现在不会笑了。”江绪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站在门外,没有进来,“他现在站在人群里,像是站在河中间。水在两边流,他不动。他知道自己在水里,也不想被捞起来。你们给他递过木板吗?你们递的都是虚无缥缈的方向。”
厉知霖转过身看着他:“那你呢,你递了什么?”江绪说:“我递过一片叶子。他收下了。但叶子能浮在水面上多久,你们自己清楚。”
竹琛站在床边,手垂在身侧,没有说话。厉知霖看着他:“你说话。”
竹琛没有抬头:“我不想说。”
“你刚才不是挺能说吗?”
竹琛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紫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颜色很浅:“我以前说得太多了,他听不见了。你觉得我想说就能被他听到吗?”
“你至少说了。”厉知霖的声音高了半度,“你还能站在这说。我呢?”
“你以前说过什么?你连他送你的大衣都不敢承认是舍不得穿。你现在站在这里问我们说了什么,你自己说过什么?”
厉知霖的呼吸重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在两个人之间被压缩了几寸。
傅沈伸手挡了下,没有真的碰到,只是拦在两个人之间:“够了。你俩要吵出去吵,别在他屋里吵。”
白珩站在他旁边,没有动,但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傅沈。他看了眼傅沈挡在中间的那只手。他没有说话。
顾宇靠在门框上,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他刚才走出去的时候,说让你们别替他选路。你们在这里吵就是在替他选路。你们吵出来的结果,最后还是要他去接。”
他站直了,“顾尘鑫让我来的,他让我转告你们,你们谁再围着竹陌吵,他亲自过来直接带竹陌走。他不是开玩笑的。”
他说完这句话,侧过身,让出了门的方向,像是已经完成了该说的话,剩下的留给在场的人决定。
门是开着的。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层,没有声音,没有人动。
尹伊站在门口侧对着所有人,声音不高不低:“你们每个人都在说自己的话,但没有任何人听到他在说什么。”
程野把手里那杯水放在窗台上:“他刚才说想自己走完。你们听到这句话了吗?”
没有人回答。
窗台上那杯水还在冒着最后一点微薄的热气,边沿的水珠已经凝成了薄薄的雾。
厉知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在光线里泛着淡淡的红:“他以前在我面前说过想走。”
他的声音很低,“我当时没有问他想走去哪。”
尹伊看着他:“那你现在可以问他。”
厉知霖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攥了下又松开。
窗外的天正在暗下去。风吹过来,把那扇半开的门推了下,门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像是有人替他们把这一页翻过去合上了。
但谁也还没有真的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