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没关。
这是那天晚上所有人涌进来的原因。
竹琛,他在门口站定,目光扫过竹陌床头柜上那排药膏,然后转向竹陌:“你后颈分化之前不能乱用药,每种配方都不一样,混着用会影响腺体定型。谁给你拿的?”他的语气不高不低,像是陈述句,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口传来另一个声音,尾音上扬,带着些许挑衅和傲气:“我给的。”
厉知霖出现在门口,目光越过竹琛落在竹陌身上,又收回来:“你质疑我的东西?”
竹琛侧过头看着他:“我不是质疑你,我是说混用会出问题。”
厉知霖往前走了步:“那你觉得谁的东西能用?你的吗?”
竹琛站在原地,偏过头瞟他下,明显不屑置辩:“不用这种东西,他自己也会长好。”
厉知霖的嘴角抽了下:“那你来看他干什么?看他怎么长好?”
竹琛没有再回答。
竹陌坐在床沿上,似乎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
看着他们两个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空气里有被拉满的张力。像是根弦正在被慢慢拧紧,等着某个人松手,不然就会断裂。
门外又有人进来了。居穆寒站在门口,他没有看竹琛和厉知霖,目光落在竹陌身上:“你昨天去找沈遗犀了?”
竹陌终于开口道:“对。”再无他言。
居穆寒又往里走了步:“她跟你说了什么?”
厉知霖在旁边接了句:“他去找谁是他的事。”
居穆寒侧过头看他:“你当然觉得是他的事,你也不管他的死活。”
厉知霖的声音高了:“你说什么?”
居穆寒没有退:“我说你不管他的死活。你以前摘他腺体的时候管过吗?现在他重新长出来了,你站在这里倒是一副关心的样子……”口气难免颐指气使。
“够了。”竹琛的声音插进来,不高不低,却在瞬间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压住了。
他站在厉知霖和居穆寒中间偏左的位置,离竹陌的床沿最近。“他现在在分化,需要休息,不是需要听你们在这里吵。”
厉知霖说:“那你呢?你站在这里就不是吵?”
竹琛看了他眼:“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我是他哥。”
“哥?”厉知霖的声音忽然高了半个调,
“你以前怎么不管他?你让他一个人在海里漂了那么久,你现在跟我说你是他哥?”
“你也配说这种话?小陌是因为谁坠海的?不是你吗?”竹琛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动。但他没有退开。
“你……”厉知霖攥紧着的拳头松了又紧,却也无话可说,毕竟是事实。
程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热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站在门框边沿,像块被夹在两道风之间的叶子,正在等着自己落下来。
江绪站在走廊更远处,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像是正在等着什么东西自己结束。
傅沈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他看到门口站着的人,脚步没有放慢,直直地走进来,在竹琛旁边站定:“吵什么呢?”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然后落在竹陌身上,语气有里淡淡的撒娇:“陌哥~你怎么样了?”
竹陌说:“还好。”傅沈说:“你脸色不太好。”
他又把目光转回去看厉知霖,“你能不能别在别人宿舍里吵?”
厉知霖说:“我没有在吵。”
“你声音已经大到隔壁都能听到了。”白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白珩自然而然的靠在门框上道:“你们要是真想帮他就出去吵,让他休息。”他的目光在傅沈身上停了瞬,像是在确认他的位置,明显是在打配合。
傅沈感觉到了那个目光,没有侧过头。他站在竹陌的床尾,低头看了下自己的鞋尖,像是正在考虑自己该在哪个位置着陆。
尹伊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隔着一段距离:“你们又堵在门口干什么?”她走近了,看到屋里站着的人,步子停了一下。
然后走进去,绕过所有人,在竹陌旁边坐下来,伸手碰了下他的手腕:“手凉的。你们这么多人围着他,他当然不舒服。”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竹陌坐在床沿上,手腕上还残留着尹伊指尖的温度。
他看着面前这些人,竹琛站在床尾,厉知霖站在靠门的位置,居穆寒站在窗口,傅沈和白珩各占一侧,程野端着那杯水还没放下来。
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或近或远,像是在等他先开口,又像是在替他决定该怎么做。
他后颈的那片温热正在慢慢地往上爬,他知道这是第二次发热正在往深处走。
“你们吵完了吗?”他问。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楚。没有人回答。
他站起来。动作不快,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他越过尹伊,走到房间中央,在那些目光交汇的地方停下来。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不急不慢,没有刻意加重,也没有刻意放轻。
“你们每个人都在跟我说为我好。有人说药混着用不好,有人说以前的事过去了,有人说我不该找他,有人说她不该来。你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对的。”
他停了停,“你们谁问过我想怎么做了?”
厉知霖往前想拉他的手,但竹陌没有退。
他看着厉知霖说:“你上次问我回不回来,我说再说。你说你会等。你现在等了几天了?”厉知霖没有说话。
“你以前让我等了至少你六年,你等了这几天就觉得够久了?”竹陌扯出来略带苦涩的笑。
厉知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他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就站在那里……一如从前。
竹陌看向居穆寒:“你什么都不说。你在山里守了我大半年,什么都没说。你现在也不说。你把药膏放门口就走,你怕我听你说完会走开。可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居穆寒站在窗前,沉默着,红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没有避开,声音很低:“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竹陌说:“你没有给我添麻烦。”他把这句话说完之后安静了几秒,让这句话落稳了。
他又转向竹琛,仰头收回欲夺眶而出的泪,注视着他:“你说你是我哥,可是你每次来的时候都站得那么远。你说你怕走近了我会推开你。可是你永远差一步,我都来不及推开你,哥就不见了。”
竹琛不知如何回答。他看着竹陌,手垂在身侧,没有收回去,也没有伸出来。
竹陌深深地吸气,平复了些许情绪,又看向其他人:“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你们每个人都是对的。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从来没有问过我想干嘛。”
风从窗外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了,又瘪回去。
他站在那里,后颈那片温热的皮肤正在收拢,像是在替他收住这段还没有说完的话。
厉知霖站在离他最近的位置,像是还没决定要走还是要留。
他的目光从竹陌脸上移开,落在床头柜上那排药膏上,然后移回竹陌脸上,开口了,声音不大:“那你想要什么?”
竹陌说:“我想要你们别再用‘为我好’来替我选路了。”
他看着厉知霖,“你以前替我选了条路,我走了六年,走错了。现在这条是我自己选的,不管它通向哪儿,让我自己走完它。”
房间里没有声音。风停了。窗帘垂下来,贴在窗框边沿,没有再动。
竹陌走回床边坐下,弯腰系好那双已经解开很久的鞋带,拉紧,站起来,从床头柜上拿了管药膏放进口袋里。
他走向门口,经过每个人身边的时候没有停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我出去走走,不用跟着。”他走出去了,没有回头。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被转角处吞没。
房间里的人站在原地。没有人跟出去。那根弦松开了。
它没有被拉断,但也不再绷着了。窗外的风重新吹起来,把那片帘子又掀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它自己的重量里慢慢地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