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陌走出宿舍楼之后没有停步。他穿过操场,穿过训练场边缘那条碎石子路,走到那棵歪脖子树底下才停下来。
路灯的光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照过来,树下的阴影很重,只有几缕光线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几枚模糊的光斑。
他站在树底下,后背靠着树干,树皮粗糙的纹路隔着衣料硌着他的肩胛骨。
他站着,没有蹲下来,没有坐下来。后颈那片温热正在稳步攀升,犹如是辆列车正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轨道慢慢推移。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得比平时短促了些,每次吐息都比前一次更急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推着他往外走,却找不到出口。
他开始说话。声音不大,更像是自言自语,每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就砸进树根旁边的土里,被夜风接住又放下。“你们每个人都在问我想要什么。我说了,你们又当没听到。”
他停了停,声音高了些,“竹琛。你是我哥。你每次来看我,都站得那么远。你怕走近了我会推开你,可你站得那么远,我伸手也够不到你。你总说来晚了,你来了很多次,你每次都这样,从来都抓不住我。你问我为什么不等你。你问过你自己吗,你让我怎么等你?”
他的呼吸重了一些,后颈的温度在话音落下去的间隙里往上爬了一格。“厉知霖。你让我等你。我等了六年。你回来了,你穿着那件大衣,你站在楼下什么都不说。你以为你站在那里我就该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知道。我以前知道,现在不知道了。你把我当替身的时候没问过我想不想当。你现在说你会等我,你问过我还想不想等吗?”
他的声音在末尾处裂开了,似是一根绷到极限的线正在被慢慢拉断。“你摘了我的腺体,你连那是什么都不清楚。你觉得那是可以还的东西吗?我告诉你,那长出来了,但不是你摘掉的那一个。新的东西长出来了,但你摘掉的那个回不来了。你每次看到我后颈,你都在想什么?你是在想那个被你摘掉的,还是在想现在这个长出来的?”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风从树梢穿过去,把几片叶子吹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又滑下去。
他没有伸手去拂。“居穆寒。你什么都不说。你在山里守了我大半年,你什么都做,就是不说。你怕说了我就走了。你什么都不说我就不会走了吗?我走了。我走的时候你不知道,因为你不说。你等了我二十年,你等了二十年也不肯说一句‘我一直在等你’。你觉得你说了我就会走。可你不说,我就真的走了。”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你把手帕放在我枕头底下的时候,我看到了。我知道你在等我自己想起来。可是我想不起来了。我试过,真的想不起来了。”
后颈那片温热正在加速,像是整片皮肤底下有一团正在被点燃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持续地向上拱。
他抬手擦了下脸,手背上有水痕,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江绪。你递给我一片叶子,你说你认识我不记得的人。你什么都清楚,你就是不告诉我。你觉得我自己想起来比较好。可是我想不起来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那是谁的。你给我希望,你又不给我答案。你让我怎么办?我站在半路上,前后都是雾,结果你们都捂住嘴巴不说话。”
他蹲了下来。膝盖忽然撑不住了。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在布料里,变得模糊了一些:“尹伊。你骂他们的时候很对。可是你也替我做决定。你替我骂他们的时候你没问我需不需要。你们每个人都在替我选路,替我做决定,替我去恨,替我去原谅。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些路我也想自己走一次。走错了也是我的。”
他抬起头,树冠在头顶上方铺开了深色的阴影,边缘被路灯的余光照出圈浅浅的金色轮廓。
他看着那片树冠,声音低了一些:“我也想问我自己。你当初为什么要摘掉腺体?你当初为什么要跳海?你当初为什么要答应当替身?你当初为什么不走?你现在为什么又站在这里?”
他的声音在问出最后个问题的时候忽然哑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堵住了,他用力吞咽了一下,把那个堵住的东西咽下去。
声音又恢复了,只是比之前干了些,“我想过走。我走到海边,海水是凉的,我进去了。后来有人把我捞起来。我不知道那是运气还是别的什么。但是我现在站在这里。我自己走回来的,是我自己选择的路,和你们没关系。”
他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撑在地上,掌心贴着粗糙的地面。那些石子的边沿硌着掌心,留下一道一道浅红色的压痕。
他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坐了很久。后颈的温度在某刻达到顶峰,停在那里,没有再往上升,也没有降下来。
远处有两盏灯,隔着整个操场,在他背后的地面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
他在深夜的风里弯着腰,把整张脸埋进交叠的膝盖中间,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存放自己的地方。
后颈的温度在夜风里慢慢回落了点,但还是温的,持续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也许半个钟头,也许更久。
风从树梢穿过去的时候,有几片叶子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膝盖上,他没有拂开。
后颈的温度正在慢慢回落,从顶峰退到了某个平稳的区间,不是消失了,是找到了个可以长时间停留的位置。
他直起身。动作很慢,像是全身的力气刚刚才回到身体里。
他把手从地上收回来,翻过来看了看掌心,那些石子的压痕已经变淡了,只剩几道浅浅的红印,明天就会消掉。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很轻的声响,像是骨头在提醒他这段时间已经坐够了。
他没有立刻走回宿舍。他站在那棵树下,把刚才说过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重复,只是确认了一遍自己说了什么。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那道疤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掌心的压痕也正在慢慢消失。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放下来,插进口袋里,碰到了那管药膏。
是沈遗犀给的那管。他没有拿出来,只是隔着布料感受了下管身的弧度和温度,然后把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
他开始往回走。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也沉了一些。
经过操场边缘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宿舍楼的方向,窗户里亮着几盏灯,有的亮着,有的暗了。
他不知道那些亮着的窗户后面坐着谁,也不知道那些暗着的窗户后面有没有人正在看着窗外。
他没有停步,继续走。
走进宿舍楼大门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换成了夜灯模式。
光比白天暗,在墙面上铺开一层暖黄色。
脚步声在走廊里被压得很低,像是地面在替他收着声音。他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房间是暗的,没有人。
他刚才离开的时候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那杯水还放在窗台上,已经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