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车在庄园门口停下的时候，铁门已经开了。

竹陌没来得及按车窗，门卫已经站直了朝他点头，步子微调，向着门房的方向侧了一下身。

隔着挡风玻璃，他看到门卫的手放在对讲机上，话已经讲完了，他在路上就被看见了。

车开进去，路两边的梧桐树比记忆里更密了一些，枝条交错着遮住大半天空，只有碎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车窗上又滑走。

草坪是新修过的，草尖齐整，空气里有刚浇过水的湿气和青草味。

一座中西合璧的庭院立在路尽头，白墙灰瓦，拱窗和木廊交错，檐角挂着一串风铃，被风吹得轻轻撞了一下，叮的一声，又停了。

车还没停稳，门已经开了。

竹母站在台阶上，穿着浅色的家居服，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挽着。

她没有站着等，她是跑下来的。

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裙摆被带起来，像一片被风掀起的叶子。

她跑过门廊，跑下台阶，在车门前猛地停下来，伸手拉开车门，弯腰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扑了上去。

“我的宝……”

竹陌被她抱了个满怀。浅色的衣料蹭着他的脸，带着洗衣液和一点点栀子花的味道。

她的手臂收紧，勒得他肩膀有点发疼，他没有挣脱。

“瘦了。”她说。“瘦太多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带了一点颤。

“脸都小了，下巴尖成那样，作训服是不是太大了？你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竹陌张了张嘴，还没回答，她已经直起身来，两只手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眉头皱成一团：“晒黑了，这里。”

她拇指按了按他颧骨旁边一道浅色的印子，“怎么弄的？是不是摔了？”

“训练的时候蹭了一下。”

“蹭了一下？”她的声音高了半度，“蹭一下能蹭成这样？你以前膝盖破了都要哭半天的。”

竹陌没有接话。

他想起自己确实哭过，在竹家院子里，摔下来之后坐在地上哭，是竹母第一个跑过来蹲在他面前，说“不哭不哭，妈妈吹吹”。

竹母又抱了他一下，这次更用力，像是要把那段时间没抱到的都补回来。

她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低了一些：“回来就好。”

就四个字。

和前面那些叽叽喳喳的唠叨不一样，这四个字落得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碎。

她松开他，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你爸在书房，他说不下来……我跟你说，他就是装的，早上六点就起来让阿姨去买你爱吃的排骨，我说‘你下来接一下’，他说‘下来干什么，又不是不认识路’。结果从九点就在窗口站着，你看，那个窗帘，他刚才肯定站在那。”

她朝二楼努了努嘴，竹陌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帘还在微微晃动，像是刚被放下。

客厅里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水果，一盘排骨，一碟竹陌小时候爱吃的桂花糕，和一盘剥好的石榴。

竹母把他按在沙发上，把毯子盖在他腿上：

“穿这么少，也不怕着凉。”又推水果碟：“先吃，排骨马上炖好，你爸不让提前做，说凉了不好吃，你爸就是嘴硬。”

她说话的时候手里也没停，给他倒水，又拿了个靠枕垫在他腰后，顺手把他衣领上翘起来的一角翻平了。

竹父从二楼下来了。比竹陌记忆里瘦了一点，鬓角的白发多了，步子还是稳的。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看着竹陌，然后走下来，站在沙发对面，没有坐下。“回来了。”

竹陌叫了一声：“爸。”竹父点了点头，然后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果碟，又看了一眼竹母，像是想说“你让他先吃排骨”又没说出来。

竹母已经去厨房催排骨了，隔着半道墙能听到她的声音：“热一下就行，别太烫了……他嘴怕烫你又不是不知道……”

竹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到竹陌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来。他把桌上的排骨碟往竹陌面前推了推：“先吃。”

竹陌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竹父看着他吃，什么也没说。等竹陌嚼完了。

他才开口：“你妈早上六点就起来了。”

竹陌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竹父没有再说话。但他坐在那里，和竹陌隔了半个茶几的距离，没有走开。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传来厨房里碗碟碰撞的轻响，和竹母催阿姨“不要把姜切细放进去”的声音。

竹陌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手边是剥好的石榴和桂花糕。他低头咬了一口排骨，肉烂了，味道和以前一样。

竹母从厨房端着一碗汤走出来，边走边说：“你看你瘦的，这碗汤给我全喝完，炖了一上午的。”

她把汤放在茶几上，又摸了摸他的头发，“头发也长了，回头妈给你剪。”

竹母看着他，眼圈红了一点，但嘴角是弯的：“你回来就好。”

院子里那棵大树在窗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风铃响了一声，又停了。

竹陌端起那碗汤，低头喝了一口。

烫的，从喉咙一路暖下去，在身体里慢慢散开。

后颈的那片温热从皮肤底下浮上来，像一颗种子终于在熟悉的气息里，舒展开了第一片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