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界

野外训练在第四天傍晚暂停了。

转眼望去——天边的云是橘红色，随风飘荡；霎时间就染满了整个原先碧蓝的天。

一片开阔的河滩地，水流从北往南淌过去，水浅，露出大半截石头。

风从上游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草味。

各班散开休整，有人蹲在河边洗脸，有人靠着背包啃压缩饼干，有人脱了鞋晾脚，信息素混着汗味和河水的腥气，在空气里搅成一片。

竹陌坐在一块石头上，背对着人群，面朝河对岸。他面前是河水，背后是吵嚷的人声。

程野在旁边蹲着，手里拿着半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小块递给竹陌。

竹陌接过去，咬了一口，嚼得很慢，没什么表情。

程野没有多说话，蹲在旁边吃自己的，偶尔侧过头看一眼河面上的光，又看回手里的饼干。

竹陌注意到河对岸有一棵歪脖子的树，树干斜着伸向水面，枝条垂到水面上，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浅色的背面，和树上其他叶子不一样。他看了很久。

程野吃完饼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我去打水，你要不要？”

竹陌摇了摇头。

程野走了。竹陌还坐在那里。

河滩上的说话声从远处传来，有人在讲训练的事，有人在骂天气，有人在笑，笑着笑着被呛到，咳嗽了两声。

风把这些声音裹在一起，又打散了，再裹在一起。

竹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那道疤已经淡了，新长出来的皮肉是浅粉色的，和旁边晒黑的手背分得很清楚，像一条浅浅的河，在皮肤上分开了两岸。

他想，人身上也有很多道这样的河。有的河过去了就干了。

有的河还在流。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什么都没有。

河水流过的地方，留不下什么痕迹。

对岸那棵歪脖子树的枝条动了一下，像是被鱼拽了一下，又像是风自己玩的。

竹陌看了很久，久到那根枝条不动了，久到河面上的光从白变黄，从黄变橙，太阳偏西了。

兵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竹陌，过来拍照！”

他转过去看，兵哥正举着手机，招呼他过去。

程野也站在旁边，脸上带着一点笑。竹陌看了他们两秒，站起来走过去，站到队伍里。

兵哥把手机举高了一点。“都看镜头。”竹陌看着镜头，没有笑。快门响了一声。

他退出来，走回河边，又坐回那块石头上。河滩上的人还在说话、还在笑、还在拍照。他坐在分界线上，身后是热闹，面前是水流。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那道疤还横在那里，像一条小小的河。他拿拇指按了一下，不疼了。

风从上游吹过来。水声哗哗的。身后的人笑了一声，被风裹着，又散开了。

竹陌没有回头。他低头看着掌心，慢慢攥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觉得不需要了。

“随他去……”

河对岸那棵歪脖子树的枝条又动了一下，像是风回来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河底经过，触动了树根，水面颤动了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