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之后,竹母提议去院子里喝茶。
“月亮很好,不喝浪费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往茶盘上放杯子了,完全没有商量的意思。
竹父坐在沙发上翻报纸,翻了一页,没抬头:“晚上喝茶睡不着。”
竹母把茶杯往托盘里一搁,声音清脆:“那你就喝白水,坐那儿看我们喝。”
竹父翻报纸的手停了一下,把报纸合上,站起来:“我去拿件外套。”
竹陌端着茶盘跟在竹母后面走,穿过客厅侧门,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
石桌不大,围着四把藤编椅子,坐垫是软的那种,竹母冬天的时候会换成绒布的。
她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椅子:“你坐这儿,离月亮近。”竹陌没有接话,坐了。
竹父从屋子里出来,手里多了一件外套,走到竹母身边的时候披在她肩上:“晚上风大。”
竹母抬头看他:“你拿了两件?”
竹父“嗯”了一声,把另一件顺手递给竹陌:“你也穿,瘦了那么多。”
竹陌接过外套,没有穿,搭在膝盖上。
竹琛是最后来的。
他站在廊下停了一下,像是犹豫要不要加入,但竹母已经看见他了:“站那儿干嘛?过来坐。”
竹琛走过来,在剩下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什么话也没说,把茶盘里的杯子摆正,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汤是淡金色的,白瓷杯映着月光,竹琛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沿在桌面上搁出一声轻响。
竹母端起自己的茶,吹了吹,没有喝。“你哥现在不爱说话了。”
她看着竹琛,“以前不是这样的。”竹琛说:“以前是你话多。”
竹母假装没听到,转向竹陌:“你哥以前话多得很,你刚来的时候,他天天在我面前问‘弟弟吃饭了没’‘弟弟睡着了没’,问得我耳朵都起茧。”
竹琛的茶杯又端起来了:“我没有。”
竹母不理他,继续对竹陌说:“你小时候爬树摔下来那次,他比你还紧张,背着你在院子里跑了三圈才想起来该去医院。”
竹陌看了竹琛一眼。竹琛把茶杯放下,看着院子里的树:“那棵树该修了。”
竹陌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
叶子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光,枝条伸得很开,像是要把整个院子都罩住。
他想起小时候摔下来那次,膝盖磕在树根上,他坐在泥地里哭,竹琛确实跑过来背他跑了一圈,然后被竹母喊住:“你跑什么!放下!”
“后来那个椅子……”竹陌开口了,声音不大。“你放在树底下那把椅子。”
竹琛没有接话。
竹母替他接了:“放了好几年,你不爬树了才搬走的。”
竹陌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外套。“我当时不知道你放了椅子。”
竹琛沉默了一会儿:“你下来的时候,能看到。”竹陌没有接话。
石桌下面,他的鞋尖碰了一下竹琛的鞋尖,很快又收回来了。
竹母站起来,从廊下拿来风铃,挂在石桌旁边新拧的铁钉上。
风铃是铜的,被她的手心焐了一会儿,表面残留着一点温度。
风吹过来,铜片撞了一下,叮的一声,像水滴落进水面。“你小时候最喜欢这个。”竹母坐回椅子上,仰头看着那串风铃,“说听着这个就能睡着。”
竹陌也仰头看着。风铃转了半圈,铜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想起自己确实说过这句话。
那时候他刚到竹家不久,晚上睡不着,竹母在廊下挂了一串风铃,说“你听这个,听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听了,真的睡着了。
竹父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
等风铃安静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明天想吃什么?”他看着竹陌。
竹陌说:“都可以。”
竹母替他答了:“他想吃鱼,我让人明天一早去买,还有那个玉米排骨汤,上次炖的他吃了两碗饭。”
竹父点了点头:“鱼买鲫鱼。”
竹母说:“知道。”竹陌没有插话。
他看着竹母和竹父像日常一样决定明天吃什么,心里有风吹过,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回暖。
后颈那片温热又浮上来了。他伸手摸了摸,手指碰到的皮肤带着微热,在他指尖下面微微涌动。
竹母注意到了:“脖子怎么了?”竹陌放下手:“没什么,有点痒。”
竹母凑过来看了看:“是不是晒伤了?你训练的时候也不注意。”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后颈,“有点红,明天我给你涂点芦荟膏。”
竹陌没有躲。他坐在椅子上,被月光照着,脖子上有一只手贴着。
竹琛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我去看看明天要用的车。”
竹母说:“这辆车跟你爸那辆颜色不一样,你爸那辆灰的……”竹琛已经在往车库走了,背对着摆了摆手。
竹母摇了摇头:“你看他,说走就走。”竹父翻了一页书:“跟你学的。”竹母愣了一下:“我哪有……”
竹陌看着他们,视线在三个人之间轻轻划了一下,又收回来。
夜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风铃又响了一声,叮——石桌上的茶杯底下压着一小片月光,风铃的影子在地上轻轻地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地。
茶凉了。
竹母站起来,把茶盘往竹陌手里一放:“你端进去,我去看看你哥是不是真的去安排车,还是躲车库抽烟去了。”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鱼明天早上买,你起来吃。”
竹陌说:“好。”
竹母转身往车库的方向走,裙摆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浅浅的影子,落在平整的石板地上,像一道被风拉长的折痕。
院子里剩竹陌和竹父。
竹父翻了一页书:“你妈就是闲不下来。”竹陌没有回答,把茶盘端起来。
竹父合上书,也站起来,往屋子里走,经过竹陌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书和材料都在你书房收着。”
竹陌说:“知道了。”竹父进去了。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竹陌站在石桌前,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洒在桌面上,碎碎的,像撒了一桌子的水银。
风铃又响了一声,叮——铜片轻轻一颤,又静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的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他把茶盘端起来,转身往回走,走进屋子的时候,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低响。